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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上卷] 第一部(25-26)
作者:齐齐哈尔·斌
- (二十五)
“天香山庄,好雅的名字呀,毕大哥,咱们就在这儿投宿一夜吧,明天过了黄河,晚上就能赶到榆林了。”神刀玄女綦毋竹望着高大门楣上的金字牌匾,轻快地说道。见毕士英点头,便踏上台阶扣响了门环。
门栓抽去,大门错开一道半尺宽的缝,一个管家装束的马脸汉子,上下打量了两个年轻人好一阵才开口道:“两位,有什么事呀?”
毕士英拱手道:“这位大叔,我们兄妹急于赶路,错过了宿头,天色将晚,左近又没村店,只想在贵庄叨扰一夜,不知可否方便?”
“哦,这个吗……实不相瞒,敝庄昨日来了贵客,中院的客房已经给住满了,只剩前院下人住的屋子了,两位要是不嫌弃的话,就给你们腾出两间来。”管家面带迟疑,说话间目光仍不住地审视着二人,见他们点头称谢,不大情愿地拉开门,放两个年轻人进去,复又关严大门梢上了栓。
距天香山庄十几丈远的一片乱石之后,隐伏着四名劲装汉子,各负兵刃,神情肃杀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黑胖子,他低声对三名手下吩咐道:“你们在这盯着,我去把刚才的事儿禀报给董大人。”言罢,扭动着他那狗熊般的身躯,钻进后面的密林之中。
大黑胖子三转两拐,到了一片林间空地,一顶草绿色的小帐篷兀立在空地中央,六名黄衣人环伺左右。黑胖子冲其中一个方脸浓眉的精壮汉子道:“田老弟,我有事要禀报董大人,劳你通传一声。”
姓田的汉子一挥手道:“边兄也太客气了,请吧。”随即朝帐内低呼一声:“董大人,边千户求见。”里面一人应声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
黑胖子轻嗽一声,撩帘躬身而入。帐内地当中摆着一只铜火盆,里面的碳火烧得通红。一张草榻和几块石头垒成的桌案坐椅。居中坐着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董邦宪。他的身后立着二人,诛魂耙朱约,血流星敖尘,是董佥事花费重金雇来的两大保镖。
黑胖子躬身道:“卑职参见佥事大人,时方才,我们看见又有两个点子进了庄子,一男一女,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还带着兵刃,不知是什么路数。”
锦衣佥事扭脸瞅了瞅身旁的两大保镖,得意地笑了笑道:“好哇,来得越多越好,管他是什么路数,报功时不又多了两颗人头吗?哈哈,看来本官这一趟是没白来呀,一切只待今晚,蒋邑他们得手后,咱们就可以长驱直入,将匪巢犁庭扫穴!”
“哦,大人,也不知庄中到底有多少教匪,咱们来的人又不太多,会不会……”朱约心存疑虑,迟迟疑疑地插话道。其实,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码事。
董邦宪不以为然地挥手打断他的话,态度强横道:“朱约,你怎么老是前怕狼后怕虎的,怎么能做成大事?这次咱们来的人是不多,可是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况且还有蒋邑等人做内应,不管庄里有多少教匪,此番也定叫他们成为董某的网中鱼、瓮中鳖,一个也甭想逃!”
纤云四卷,清风吹空,月明如素。万籁俱寂中,吱呀一声轻响,户枢启动,廊下闪出二人,窥视四周,阒无人迹,鬼魅般溜出二进院,在前院的房檐阴影下,一人指了指门房低声道:“还撑着灯呢,怕是不好下手。”另一人道:“没事儿,手底下麻利点就行了。”
两个人悄然靠近门房,长着坛子脑袋的劲装恶汉敲了敲房门。片刻之后,随着一声长长的哈欠,摇曳的烛光从开启的门缝中泻出。“你们是……”还没等守夜人看清来人的面孔,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已猛地戳进了他的胸口,守夜人的喉咙中呃了几声,失去生机的躯体向屋内倒去。后面的车轴汉子破门而入,不待屋里另一守夜人拔刀出鞘,突袭者的三尖两刃刀已劈中了那人的颈项,登时血溅人仰。回头冲在门口把风的坛子头道:“大成,时辰还没到,咱们先在这儿呆会儿。”坛子头嗯了一声,隐入门房。
没过多久,打后院转来一组巡夜人,一个提灯在前,另一个拎着铜锣跟在后面。提灯人瞅了瞅门房窗中透出的灯光,好奇道:“咦,令晚老孙咋这么精神,眼看三更了,还掌着灯?”拎锣的不以为然道:“嗤,装装样子罢了,我看他八成在灯下打盹呢,东家吩咐今晚要加强戒备,走,去看看,顺便讨杯水喝。”
两个巡哨快步走向门房,离着还差一丈多远,屋内的灯光忽然灭了。拿灯的人哂道:“你看,我怎么说的,这回一准是倒头大睡了,这个老孙,简直就是个睡不醒的瞌睡虫。”
拎锣的皱眉道:“不对呀,我想起来了,今天晚上东家不是在门房加了个人吗,总不至于都睡着了吧,不行,今晚不比寻常,咱们去叫醒他们。”边说边走上前去拍房门。不料,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,那门已经拉开了一道缝,嗤、嗤两声,拿锣人闷哼一声,佝偻着身子倒退几步,手中的铜锣咣啷一声摔在一边,一头栽在地上,再也没动一下。
执灯人惊得向后跳了一步,反应还算机敏,呼--手中的纱灯成了一团火球,砸向破门杀出的两个凶神,扭身狂奔,扯开嗓子大喊:“来人哪,杀人……”随即变成了呻吟,脚步踉跄,却仍挣扎着往前跑。
坛子头气极败坏地向车轴汉嚷道:“老钱,是时候了,你去开门,我收拾这个。”说着腾身直扑趔趄逃命的巡哨,眨眼之间已经追了个脚前脚后,抬手标出两枚透骨钉,直掼入巡哨的后心,提灯人惨叫一声,双臂前抓,僵直扑倒,魂飞冥府。
一道人影无声无息飘然而至,戟指喝问:“你是何人,竟敢乱伤人命?”
坛子头愕然惊视,觉得对面的年轻人十分眼生,立目反诘:“小子,你是谁?”
年轻人神情整肃,凛然答道:“在下毕士英,来此投宿的,你为什么在这胡乱杀人?”
“小子,这儿没你的事儿,识相的就乖乖给我回去躺着,不拿你作教匪同党就算便宜你了,再要罗嗦,大爷这就送你归西!”
狂横、凶蛮,一口地道的京师口音,既熟悉又陌生,毕士英心中微诧却毫不退宿,昂然道:“你到底是何方神圣,凭什么可以草菅人命?这桩事我管定了。”
“哈哈,”坛子头目迸凶光,恶声道:“好个不知死活的浑小子,今个就让你死个明白,大爷是京师锦衣卫百户古大成,这儿是闻香教匪的巢穴,呆会儿就要把它夷为平地。”说话间,姓钱的车轴汉子已将庄门打开,从外面闯进来一大群人,总有四十几个,灯笼火把照耀下,夜行人纷纷扒去罩衫,露出了色彩鲜明的锦衣卫军服,一个个趾高气扬,杀气腾腾。
年轻人怔忡在那里,十五年前的惨景猝然回映脑海:父亲那体无完肤、血肉糜烂的尸身,便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杰作。他那做兵部主事的父亲,因触怒了权焰熏天的阉党,被投入镇抚司监狱,惨死在毒刑之下。家产充公,本就疾病缠身的母亲,在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无情推搡下,悲忿交迸,呕血而亡。年仅九岁的他,带着比自已还小三岁的弟弟,沦落街头。亲朋故友,皆畏惧阉党如虎,唯恐惹火烧身,避之犹恐不及,哪敢收留他们小哥俩。
半年之后,劈风剑客郑隐入京行刺逆阉魏忠贤,由于有人向东厂告密,中了厂卫的埋伏,苦战逃脱后却迷失在生疏的京师街巷之中。流浪街头的毕氏兄弟,无意中看到劈风剑客痛击锦衣旗校和东厂番役,对其崇拜得五体投地,遂出头为其引路,几经周折,终于逃出京师,一同上了恽源恒山。
毕士英瘦削的面孔上,悲怆、恚恨交替呈现,仇恨的烈焰灼烤着他的心灵。坛子头还以为年轻人被自已的名头吓傻了,心道:“管他是谁,先叫他躺下再说,邀功时不是还可以多算一个吗。心念到此,抢步欺近,左手虚晃,右掌凝八成功力拍出,满以为一招之下就可以撂倒捣乱的年轻人。
毕士英怒视对手,心中压抑了多年对锦衣校尉的刻骨仇恨,在刹那之间猛然暴发,左手出剑指拨点敌腕,右掌继发,击向坛子头的胸口。
锦衣百户古大成顿觉手腕如遭铁杵敲击,钻心的剧痛辐射全身,来不及作出反应,嘭--,胸膛上又中一掌,巨力之下,身不由已地向后摔去。幸好大队之中抢出两名校尉将他驾住,连呕了数口鲜血,象是被抽了大筋似的,耷拉着坛子脑袋,给掖到了一边。
校尉中有三四人抡动兵器欲扑向毕士英。被董邦宪喝住,锦衣佥事心中明了这个年轻人并非自已的主要目标,不能丢了西瓜拣芝麻。当下面色冷峻地命令道:“吴百户,你带四名弩手看住大门,凡有逃逸者,格杀勿论!西门百户,你带四个人去后院埋伏,截断他们的退路。”侧脸对保镖朱约道:“朱兄,这小子不白给,就交给你了,莫放他走喽。”嗓门忽地拔高,大声叫道:“其余的人听着,一起给我往里杀,捉住匪首者,赏银一千两!”
就在这时,另一组巡哨发现了警况,铜锣敲成了一个点,又唤起其两面铜锣的狂鸣,夤夜之中是那么令人心惊肉跳,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,刹时摄住了人们的心房。转瞬间,整个山庄骚动纷乱起来。
此时,锦衣校尉的前锋已经突入了中院,迎面有二十来个衣衫不整的汉子,挥刀舞棒赶来截击。仓促、慌乱之中又怎禁得住精心筛选、有备而来的锦衣卫高手们的狂猛冲击,眨眼的功夫,已经死伤过半,余下的八九个只得边打边退,顽强支撑,好在不断有人加入助战,却依然无法遏制锦衣高手们向庄内推进的势头。
毕士英一怒之下,暴发七成功力坛子头震成重伤。忽的想起现在已是崇祯皇帝在位,早已诛杀了魏忠贤、崔呈秀等奸贼,也算是替父母双亲报了仇。而锦衣卫怕也是有别于前朝了吧。再者说这庄子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路,何以劳动远在京师的锦衣卫大兴讨伐?闻香教是干什么的,他一无所知,而自已方才所为,无疑已经触怒了对方,这些锦衣卫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,是打是走,他一时拿不准头寸。
不容他多想,朱约已倒提着九齿钉耙徐徐逼近,冷冷地说道:“年轻人,出手吧,你殴伤官差,这官司你是吃定了。”
毕士英冷眼相对,本想与他辩辩是非曲直,转念又笑自已蠢,跟锦衣卫的人又如何讲得出理来,只需看看那个坛子脑袋的所作所为,就可略见一斑了,哼,厂卫不过是皇帝、权臣豢养的一群恶狗,无论跟着哪个主子也是用来唬人、咬人的。心知对手不弱,自已匆忙之中只穿了件内衣,又没拿宝剑,但形格势禁,也只能全力一搏了。双掌一错,肃然道:“那个坛子脑袋草菅人命,我不过是略施薄惩,阁下即要为他出头,在下就奉陪几招。”
正说着,忽觉背后衣袂飘风,回眸一瞥,心中顿宽。来的正是装束整齐的神刀玄女綦毋竹。毕士英飞快地说道:“竹妹,你来得正好,他们是锦衣卫,来这里是抓闻香教的,方才我打伤了一个他们的内应,看样子不会善了,你看咱们是打还是走?”
綦毋竹闻言微诧,略一沉吟,想起从前父亲的门客中曾有几个是闻得教徒,从那些人的闲谈中,对闻香教的来历还是略知一二的。
闻香教,又称大乘教清茶门,系白莲教的一支。他们信奉无生老母,崇尚光明。是滦州石佛庄的王森,于万历年间创立的。后来此翁去京师传教,被锦衣卫逮捕,病死在镇抚司狱中。他的儿子王好贤禀承其父遗志,尽散家资,结纳四方豪杰,秘密传播闻香教,数年后,教徒遍及晋、冀、鲁、豫和川陕诸省。
天启二年,王好贤与山东钜野的徐鸿儒相约起事,攻城夺县势如破竹。明廷大震,急调各路兵马征剿。义军由于分散作战,被官军各个击破。王好贤、徐鸿儒捐躯沙场,其残余势力仍在秘密活动。不想被自已撞上,是否卷入,还得看看再说。
“士英,你先去穿好衣服,让我来会会这位拿耙子的……猪八戒。”神刀玄女处变不惊,打趣道。
圆头牛眼的朱约冷嗤道:“丫头,凭你也敢来趟这浑水,真是找死!”大钉耙呼啸而起,力劈华山之式当头砸到。神刀玄女见敌手耙重力雄,不可硬接,娇躯旁掠三尺,宿铁宝刀疾斫朱约的前把手腕。
诛魂耙急忙变招,劲头十足的大钉耙生生在空中刹住,收耙头现耙杆,直捣姑娘的胸肋。仅此一招,已然显示此人的身手了得非常。綦毋竹腾身后飘,双足发力,平地纵起七八尺高,一团银色寒芒直泻朱约的头顶,她用的乃是七极刀法中的绝技“千岩垂电”
朱约喝了声:“好刀!”举耙过顶,施出了看家本领,一招“搅动乾坤”,但闻厉风震耳,罡气砭面。叮叮脆响声中,神刀玄女的奇招无功,不待她落地站稳,朱约的大钉耙又出一招“凤凰点头”直攻过来,势若闪电奔雷。
讶然间,綦毋竹折腰趸起,娇叱一声,刀幕骤展,刀啸栗人,用的乃是“万壑惊雷”——七极刀法中威力最大的招法。
朱约脸上变色,狂舞钉耙,边挡边退,连退三步,好不容易才封出此一恶招,亦不觉气促心悸,冷汗沁衣。愕然喝问:“西星七极刀!丫头,刀王綦毋梦龙是你什么人?”
仅此一招,已耗去神刀玄女的两成功力,总算震慑住强敌。悄然调息,以图尽快恢复体力。脸上却镇定非常,微然一笑,从容道:“阁下的眼力倒还不错,刀王便是家父。”见朱约神情一呆,心中暗笑。正值毕士英执剑赶到,心下一宽,轻松道:“毕大哥,走,咱们上后面瞧瞧去。”说完与毕士英联袂而起,直落房檐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朱约长吁了一口气,抹了把额角的冷汗,心忖:“没想到凭空添了这么两个扎手的硬点子,那丫头已然不好对付,那小子恐怕更不好惹,怕是要节外生枝。转念又想:如此也好,先叫姓董的吃点苦头,一待端木大人驾临,便可大显神通,挥戈返日,把这出喧宾夺主的好戏唱得更加有声有色。想到这里,心中惬意,不紧不慢地向里边追去。原来此人就是门犀安插在锦衣卫中在密探,这一回,余卞端董府献计,便是这个朱约密报给东厂门犀的。
二进院中央,议事厅前面的草坪上,数十名闻香教徒正与锦衣校尉们浴血厮杀,呐喊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的撞击声,和着四处飞溅的鲜血,以及不时坠落的残肢断体,合奏着一曲令人刿目觫心的死亡乐章。
锦衣旗校在人数上虽居劣势,却个个武功高强,手辣心毒。而教众中只有手执铁扇的马脸管家堪称高手,如中流砥柱一般,力战四敌,兀自是攻多守少。另有两名大汉,高人一头,乍人一背,好似庙里的金刚相仿,一使降魔铁杵,一用钢骨牛皮大伞,仗着皮糙肉厚,身高力猛,左冲右突,尤如狼群之中的一对猛虎,校尉们无人敢撄其锋。
除了这三人,余下的皆是些不怕死的虔诚教徒,武功平平,仓促之中,不少人用的竟是劈材斧子、切菜刀等不入流的兵器,与刀锋剑利,训练有素的锦衣旗校对阵,其境遇可想而知。教徒中不断有人受创、倒地、流尽他们的最后一滴鲜血。锦衣旗校慢慢地收缩圈子,向议事厅逼近。
(二十六)
厅堂口守着一人,年近五旬,头戴圆帽,手提一把鬼头大刀,有几个锦衣高手冲破教徒们的防线,扑近厅堂,却在此人的面前一愁莫展,再也进不了一步。
厅内聚着三男一女,中间是一对中年夫妇,男的穿天蓝色儒衫,面目白净斯文,目光深邃,神态从容。他便是中兴福烈帝徐鸿儒的儿子徐俊鸣,现为闻香教的副教主。他身旁的是妻子飞龙仙子彭笑雪,徐夫人个头高大健壮,面孔却生得十分娇巧秀。
另外二人,年纪大的五十来岁,一袭碳灰长袍,脸上皱纹纵横,老气横秋。与其不离左右的是个四十挂零的汉子,面如银盆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目光逡巡不定,神色紧张。
这时,守在厅口的圆帽老者闪进来大声道:“教主、夫人,你们快走吧,外面顶不住啦。”随他进来的还有一人,竟是与古大成一同杀人开门的那个车轴汉子,此人手提的三尖两刃刀上还凝着守夜人的鲆血。
“钱义士,为何不见古兄弟?”徐俊鸣担心地询问道。车轴汉子先是一愣,随即换作一副悲愤神情道:“徐教主,我们俩刚从屋里出来,就撞上了锦衣卫,大成他猝不及防,给他们害了。徐教主,蒋兄,咱们怎么办?”他的目光望了望徐俊鸣,又很快移到了灰袍老者身上。
徐俊鸣朝圆帽老者道:“谢堂主,你快带这几位义军兄弟从后边的暗道走。”接着冲灰袍老者及盆脸汉子抱拳道:“蒋、刘两位贵使,请回禀闯王,一切均按咱们昨日的协议行事,几位多保重,请上路吧。”
灰袍老者踌躇道:“徐教主,不如您也跟我们走吧,我等可以护送贤夫妇脱离险境。”
彭笑雪也急切道:“是啊,俊鸣,我看你还是同蒋、刘二位先走一步,我在这儿抵挡一阵。”
徐俊鸣当机立断道:“不要再争了,谢堂主,你立刻带义军使者离开。笑雪,你我到外面看看,鹰爪子来得不是很多,我们并非毫无胜望,而且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左近的教众驰援,扭转危局还是大有希望的。”
闻香教晋北分舵舵主谢君佐,心里头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,他惦念着在前面跟朝廷鹰犬浴血厮杀的兄弟们。怎奈上命难违,而且暗道口只有他和副舵主马脸管家知道。无奈万般只得招呼蒋、刘、钱三人跟着自已,从侧门出了厅堂。
几乎同时,三具血肉模糊的教徒尸体被掼进厅堂,紧接着闯进来四个人,锦衣佥事董邦宪,双手叉腰,神情昂奋,脑海之中不断地闪现着大功告成后,将得到的荣耀和皇帝的赏赐。他的身旁是两大保镖之一的血流星敖尘。另外二人则是名列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两位,黑胖子边世宜,方脸汉田云横。
徐夫人面凝冷笑和卑夷,打腰间拽出一条鸭卵粗细的软藤枪,腕子一抖,枪杆绕在手臂上,手握枪尖下部,厉声道:“鹰爪子来得正好,姑奶奶手痒得很,哪个先来受死?”
半年前刚从旗手卫调入锦衣卫的田云横,急欲一显身手,扬名立万,可眼角瞥见官大一级的边世宜震拐出场,只好含忍退让。心忖:让他先上也好,一看便知这个娘们不是个善茬口,瞧准她的武功家数再动手不迟。
“妖妇,休要猖狂,看本千户如何取尔狗命!”边世宜咆哮着,手中羊角拐荡起一阵飙风,当头砸下。
徐夫人轻蔑地哼了一声,斜跨一步,避过拐头,软藤枪蛇电而出,上射哽嗓,中刺胸肋,下扎腹股。边世宜一惊,急施“转身崩心拐”化去对方凌厉攻势,拐把一竖,拐尖朝前,一记毒辣凶狠的“破阴拐”猝然施出。
徐夫人身形弹起三尺,枪走棍式,连发“玉女穿梭”、“火驹奔川”两招,刚猛强攻。黑胖子心生怯意,连退两步,惶惧中使出杀手绝技“暗箭穿心”,一刹时,阴风嘶啸,拐影重重。此招既刁又狠,急切间徐夫人还真没有好的破解方法,只得撤枪疾退,失了先机。
锦衣千户边世宜见自已的绝招奏效,得理不饶人,猛抢两步,欲发夺命杀招“顺势掏心”。满以为拐至人亡,却不料徐夫人突施奇招,身子的溜一转,软藤枪当作绳镖、软鞭用,一式“乌龙进洞”枪从双腿之间向后甩刺,疾狠奇诡。
边世宜一怔之下,惊见一点寒星扑面飞来,骇然狂叫,马步牢扎,上身后仰,来了个漂亮的铁板桥,以为可以逃过此劫。又哪知徐夫人这招不过是虚晃一枪,电光石火中已收枪起身反臂抽击。此一招变化得太奇太快,甭说当局者边世宜,就连旁观的田云横也未想到,待他发觉险情,挺刀来援,已迟了半步。
“啪……”接着就是喀嚓嚓几声闷响,黑胖子的肋骨断了三根,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,口角鼻孔溢出血沫子,昏死过去。还是徐夫人为抵御田云横那把来势凶猛的双手带,回撤了三成后劲自保,否则的话,这位锦衣千户早已见了阎王。
血流星敖尘提醒道:“田副千户多加小心,这娘们是银龙枪王的传人。”田云横当然听说过银龙枪王彭大华的威名,更不敢大意分毫,出手则是守多攻少。
徐夫人彭笑雪果真就是彭大华的独生爱女,六年前,银龙枪王参加了侠义道剿灭血手会的联合行动,激战中受了严重的内伤。不料在归家的途中,遭到来历不明的杀手伏击,不幸丧生。彭笑雪亦被那伙人追杀,幸遇四处秘密传教的徐俊鸣和总护法酆九叙的搭救,才免遭毒手。遂栖身该教,并与徐俊鸣两情相悦,结为连理。由于丈夫的武功不是很高,又是朝廷缉拿的要犯,故而徐俊鸣每次离开总舵,彭笑雪都亲随左右,以防不测。
田云横的攻势虽不甚猛,防御却是极为严密,彭笑雪连攻数招,都无功而退,心知遇到了强劲对手,胜负逆料。
董邦宪邀功心切,手指徐俊鸣,冲身旁的保镖敖尘道:“老敖,我看那个书呆子八成就是教匪的头儿,你去把他逮住,咱们就大功告成了。”血流星点头缓步逼向徐俊鸣,傲慢道:“书呆子,识相的就乖乖地束手就缚,以免遭皮肉之苦。”
徐俊鸣面无惧色,不退反进,手中已多了一对护身短刀,从容道:“鹰犬,来吧,徐某舍命相陪,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好啦!”
敖尘面凝酷笑,恶毒道:“嘿嘿,这可是你自找的,休怪敖某手下无情了!”说着话亮出了他的成名兵器--血流星。八尺长的铁链,两端系着两只婴儿头大小的锤头,上现布着数十个锋利的牙刺,不用说让它砸着,就是划着一点,也得皮肉皆烂。不知有多少好手惨死在这件歹毒的兵器下,才给敖尘换来这个血流星的名号。而以徐俊鸣的身手与如此强悍的敌手对阵,其处境之险恶就不言而喻了。徐夫人也意识到丈夫的境遇不妙,未免分心,给转守为攻的田云横压在了下风。
好在此时铁扇管家突入厅堂,见教主危急,便要赶来援手??徐俊鸣咬牙支撑道:“先收拾那个当官的。”马脸管家一愣之下,已明白了教主的用意。折身扑向正扬扬得意的董邦宪。
这位董佥事可是草包一个,见状吓得连呼救命,几步逃到敖尘的身旁,害得血流星束手束脚,无法施展,反被铁扇管家和徐俊鸣迫得手忙脚乱,叫苦不迭。彭笑雪见丈夫转危为安,精神大振,奋起反击。田云横只好抱元守一,以保自身无虞。
再说那位谢堂主领着三位使者,匆匆穿行在长廊之上。没走多远,灰袍人回头瞅瞅四下里没人,冲钱、刘二人一丢眼色。车轴汉子的三尖两刃刀,银盆脸的透甲长锥,照着谢堂主的后脑、背心,狂劈恶戳。
谢君佐一心只想着快点把义军使者和家眷送下暗道,好回去与锦衣卫拼个鱼死网破。万没料到变生肘腋,仗着他武功卓绝,生生避开了车轴汉子的致命一刀,肋下则被透甲长锥戳中,血如泉涌。瞠目出刀,武功较差的银盆脸额头被划中,血流盈面。
灰袍蒋邑的三环珠索骤展,绞住了谢君佐的鬼头大刀。车轴汉子乘机一刀斫在圆帽老者的右肩,入肉及骨。谢堂主大叫一声,鬼头刀坠地。与此同时,面门上又着了灰袍人的一记摔碑手,尸身栽倒。车轴汉子恐其不死,抢上去又一刀刺入他的心窝。
恰在此时,徐夫人的侍女云湘,带着六七名妇女和孩子从侧院出来,本打算与他们会合一同从后花园的暗道撤走。目睹惨状,妇孺们失声尖叫,谢堂主的妻子不顾一切地扑向丈夫的尸身。然而,等待她的却是恶魔钱登的钢刀,刀光血影中,妇人哀鸣一声,芳魂追随夫君而去。云湘的武功并不弱,却给银盆脸死死缠住。再看北镇抚司牢头出身的钱登,怪嚎一声,突入妇孺群中,三尖两刃刀狂挥,接二连三的哀鸣惨叫,裂人心肺。
心神大乱的云湘,被银盆脸的长锥连连刺中,终于不支倒地,带着满腔的悲忿,玉殒香消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瞬,她仍弄不明白,为什么这几位白日里的坐上客,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。善良的姑娘哪里知道,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大阴谋,旨在将闻香教一网打尽,究其根源,就是那个生着银盆脸汉子。
此人名叫刘良佐,原本是闯王李自成麾下的一名战将。两年前,也就是崇祯十一年十月,义军在潼关南原中了官军的埋伏,损失惨重,仅有李自成、刘宗敏等十八人突出重围。侥幸逃生的刘良佐见义军势微,便叛降到同乡曹变蛟的帐下。
过了一年,闯王在商洛山修整后,声势重新壮大,复又横扫川陕等地。攻于心计的曹变蛟命刘良佐再次混入义军做奸细。也活该他倒霉,刚回义军不久,李自成部又在巴西鱼腹山被官军围困,连番恶战,死伤殆尽。最后只以五十骑摆脱追击,这个刘良佐竟也身在其中。由于围攻他们的官军并非曹变蛟的人马,刘良佐无法与之通气,生死存亡之际,也只得与身边的义军同舟共济,作战倒也十分勇敢,由此得到了闯王的信任。
突入河南的闯王,急于扩大实力,接受了军师李岩的建议,决定派人与潜力巨大的闻香教联合共抗昏暗朝廷。刘良佐急忙密报曹变蛟。依着这位曹都督只想截杀使者了事。偏偏那个余卞端觉得其中有利可图,提议将此事移交锦衣卫处理,既可讨好朝中权贵,又能顺藤摸瓜消灭闻香教匪。
曹变蛟自然知道余卞端的背景,而随着局势斩变化,刘良佐的作用已然微不足道,故尔乐得顺水推舟,让余卞端赴京办妥此事。余卞端本可以从董邦宪那时发一笔横财,不想东厂的门犀横插一手,为了身家性命,他没敢漏半点口风,阴谋却仍在进行。
刘良佐讨了个合谈副使的差事,在太行山中将使团的另外三人杀害,以锦衣千户蒋邑、百户钱登、古大成顶替,混入闻香教晋北分舵,演出了一场里应外合,暗算偷袭的鬼把戏。
妇孺们的惨叫声,隐隐传到厅堂之中,但众人都在恶战,难以抽身。这时,拿牛皮大伞的大个子进了厅堂,又带进来六七名教徒和锦衣卫,双方展开了混战,吓破了胆的董邦宪拉着保镖敖尘退出战团,躲到厅堂的一角,生怕混乱之中挨了哪一方的刀剑。如此一来,徐俊鸣脱出身来??与一名教徒循声进了长廊,想看看出了什么事。藏在廊柱后的灰袍人蒋邑突然发难,教徒一命呜呼,徐教主要穴被制,瘫软在地。
恶魔钱登的最后一个杀戳对象,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,这个女孩子显然学了些功夫,身法轻灵,直奔出长廊,接近了后花园的月亮门。到底没能逃脱魔掌,被血蒙瞳仁,人性泯灭的钱登追及,鬼嗥一声,三尖两刃刀划空狂劈,砉然声中,小女孩的残躯分落两处。
猛可里,暴喝如雷:“狗贼,纳命来!”一团人影从垣头泻下,青芒闪处,似电割云层。锦衣百户钱登使出浑身解数,亦不过封出了对方的前三剑,余下的两剑,尽被他的躯体承受,胸口、小腹血箭喷射。方才还大呈淫威的屠夫,此刻却丢了兵器,手臂乱舞,退了两步,重重摔在地上,痉挛几下,直赴地狱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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