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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上卷] 第一部(29-30)
作者:齐齐哈尔·斌     
(二十九)

  天香山庄的外面,就在董邦宪等人先前隐身的地方,又出现了十几个行踪诡秘的人。领头之人五十来岁,圆脸圆眼,两撇小黑胡,乍一看,给人一种滑稽有趣的感觉。可谁要是以为此人和蔼可亲,容易接近,那可就大错特错了。他便是凶残阴险的东厂掌刑千户端木典。他的身旁是与之形影不离的亲随侍卫,个个都是手辣心毒之辈。

  端木典捻着小胡子,眯着小圆眼睛,不住地瞅着十几丈外,火光闪动、杀声阵阵的天香山庄。暗自盘算着如何堂而皇之地进去,把锦衣卫的人踢到一边,自已独揽其功。

  不一会儿,他瞧见自已派进庄打探的一名侍卫,从庄墙上飞掠而下,一溜烟奔到近前。便急不可捺地问:“里面打得怎么样了?董邦宪他们还顶不顶得住?”

  那人躬身道:“回禀大人,庄子里打乱了套,不过好象是锦衣卫占着上风,看样子教匪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闻听自已人即将得手,端木典不喜反恼,只见他紧锁眉头,烦躁地踱了两个来回,砰的左拳砸在了右掌心上,似乎下了狠心,冲探事的手下问道:“里面还有多少教匪?有没有特别扎手的?”

  探子想了想道:“嗯,大概有四五十个吧,不过大半都受了伤,而且打得久了,也都没多大力气了。好手嘛也就是那么两三个,一个是用软枪的娘们,还有一个是用剑的小子,哦,顶数他扎手了,连蒋邑都不是他的对手。只不过他好像不是闻香教的人,也不知是什么来路。”

  端木典闷了片刻,咬牙道:“是时候了,再等恐怕就来不及了,倪三,你快带上七个人,把脸蒙上,进庄以后,先把董邦宪那帮蠢猪给我撵走,然后再收拾教匪,成功了,每人赏二百两银子。”

  他的手下们闻言,俱是面现讶异神情,自已人打自已人,这还是头一回,但毕竟不是善类,若是有利可图,就是亲娘老子也都照揍不误,更何况区区一个董邦宪。当下八名蓝衣人,戴好头套,各展轻功,向天香山庄疾掠而去。

  端木典踌躇满志,微然冷笑着对余下的四名手下道:“再等一会儿,姓董的滚了蛋,咱们就进庄去捉教匪,好回京向门公公领赏。到时候,董邦宪那个龟儿子,哑巴吃黄连,有苦没处诉,不气吐了血才怪。”

  再说徐氏夫妇,手下虽然还有五十几个人,但好手廖廖,只有执伞抡杵的两个大汉尚可一战,被锦衣高手们逼到了一个死角,苦苦支撑,饶是机智百出的徐俊鸣,也是苦无良策退敌。无奈只能舞着一对短刀,帮妻子抵敌田云横、敖尘等人的疯狂攻击。正在绝望之际,形势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。七八个神秘的蓝衣蒙面人突入战场,二话不说,冲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锦衣校尉,就是一通狂攻猛打。

  变起仓促,腹背受敌的锦衣高手们,登时招架不住,节节败退。董邦宪眼见功败垂成,气极败坏地吼道:“混蛋,这些是什么人?打哪冒出来坏我大事,田云横,给我杀!杀了他们!一个也不留!”

  被毕士英剑创掌伤的朱约,心里已大致猜出了那些蒙面人的底细,自然要替真正的主子--门犀卖力,当下在董邦宪的耳边道:“大人,我看还是就此罢手吧,再这么拼下去,咱们的人就都得扔在这儿,回去可怎么向骆帅交待呀!”

  退至近前的敖尘亦附合道:“是啊,董大人,此时不走,待会儿怕是想走都走不了啦!”他拿董邦宪的银子,职责不过是保证这位佥事大人的安全,至于抓不抓得到什么教匪,并不怎么热心,更不会去为董邦宪往上爬而冒险玩命。

  锦衣佥事董邦宪又气又恼,差点哭出来,咬着牙一跺脚,喊了声:“给我撤!”狼狈不堪的锦衣校尉们,如逢大赦,登时赛起了脚力,一个比一个逃得快,眨眼间,便都没了影。

  闻香教众自然欢喜非常,徐俊鸣擦去额角的汗水,喘息道:“笑雪,那些人不知是哪一路的朋友,可帮了咱们的大忙,走,过去好好谢谢他们。”

  徐夫人亦是满怀感激:“是呀,多亏了他们,要不可真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不待夫妻二人抬起脚来,却都一下子惊呆在那里,令他们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,方才还在痛击锦衣旗校的蓝衣蒙面人,突然反戈相向,朝着精疲力竭,毫无防备的闻香教徒痛下杀手,目不交睫之际,已有数人惨遭毒手。

  不容多想,也无须再想,是敌是友,已昭然若揭。彭笑雪再振精神,抖起软藤枪疾抢过去,一条枪力敌三名蓝衣蒙面人。第二度交锋,敌手虽说少了大半,但俱是武功高强,奸狡狠辣的生力军,闻香教群雄再次陷入绝境。

  “端木大人,锦衣卫的人跑了。”一个蓝衣人低声向主子禀报。东厂千户端木典的圆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。因为在他的心目中,董邦宪是他唯一的拌脚石,至于闻香教的人,在他看来已是不堪一击。轻快地道了声:“好,咱们这就进庄,大伙卖卖力气,多逮些教匪,门公公一定重重有赏的。”说完率着四名手下扑向天香山庄的大门。

 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庄门的时候,又有一行人也从不同的方向赶往山庄的门口。双方互生警惕隔着三丈来远,纷纷刹住脚步。当先的蓝衣人厉声喝问:“呔,尔等何人?胆敢阻碍东厂官差,莫非是教匪同党不成?”

  对面抢出一位独目壮汉,手执两件家伙,一柄是普通形状的宝剑,只是短了半尺,宽了一寸,另一柄则是曲曲弯弯的蛇形钢剑。怒吼道:“原来是东厂的鹰爪子,告诉你,大爷就是闻香教的,今个就把你们这帮狗杂种杀个片甲不留!”他的身后又跳出一位疤脸人,左手擎着一只大铁琵琶,右手轮指拨弦,一串金石之音,刺入众人耳鼓,口中嚷道:“霍二哥,这几个王八蛋,咱们哥俩就包圆了吧。”

  只听后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:“霍老二,小猛子,你俩别在这儿恋战,快进庄帮徐副教主,这么几个烂杂碎,就让我们爷几个收拾吧。”

  独目汉闻言道:“行啊,总护法多加小心,我们去了。”说着与疤脸人联袂冲入天香山庄。

  老者一捋花白胡须,一对精光湛湛的眸子盯住了端木典,以他数十年的江湖阅历,一搭眼便看出此人不好对付,怕给他们缠住,难以分身去接应庄里的徐氏夫妇,便将两名最得力的手下先派进庄去。紧随在他身后的是四名年轻汉子,都是他的得意门生,老者深知一场恶战就在眼前。

  “老匹夫,报个名号,本官好提尔的狗头回去请功。”端木典狂妄地叫嚣道。

  “狗贼,你站稳了,爷爷姓酆名九叙,乃闻香教的总护法,有胆子就来吧,手底下见个真章,看看谁先摘了谁的脑袋!”老者忿然应道。

  酆九叙,这位当年徐鸿儒座下最枭勇善战的猛将,在攻打钜野、郓城等战役中,功勋卓著,被封为总督之职。时隔不久,局势急转直下,被困邹城的徐鸿儒见大势已去,乃密令他带一小股精兵,保护着几位首领的家眷,潜走他方。

  开始的时候,连同护卫的兵士和妇人、孩子,加在一块差不多有一百来人。几经辗转,或被官军擒杀,或流散走失,最后只剩下他和七名死士保着徐鸿儒的儿子徐俊鸣安然脱险。

  后来得知福烈帝被叛徒侯五、魏七出卖,被抓到京师杀害。酆九叙痛不欲生,立誓要为首领报仇,遂将少年托付给姐姐,率着七名勇士先宰了侯五、魏七两个叛徒,可当他们去行刺屠杀义军的元凶--大同总兵杨肇基时,中了对方的埋伏,七名手下全部捐躯,只有他死里逃生。

  痛定思痛,悟出行刺这种事单凭一腔热血,不怕死是不行的,非得有一身高强的武功不可。于是,他北上少林,南下武当,遍访武林名家,拜师求艺,受尽白眼,终不回头。正是有志者事竟成,半路出家的他,经过二十余年的刻苦修练,竟集巴子拳、少林龙虎拳、武当七星拳三种绝技于一身,侪身于一流高手之列,成为闻香教的总护法。

  酆九叙抢步疾进,掌中鞭杆一式“扣拂穿喉”,直袭东厂千户端木典。鞭杆属于棍术的一种,流行于西北一带,又称回回棍,五尺左右长,一头粗一头细,单双手并用,两头兼使,以迅猛、泼辣著称。而且,酆老爷子的鞭杆并非通常的硬木所制,乃是熟铜打铸,重达三十斤,无形之中,杀伤力更增数倍。

  而这位端木典可也不是省油的灯,说起他的师父,其辈份比拂云子还要高,堪称崆峒派百年以来第一高手。后来,此人为了一位绝色女子,不惜还俗,把即将到手的掌门之位,拱手让给了拂云子的师父。却哪知世事无常,人心难料,满腔热情到头来竟是镜花水月,终落得一场空。就在其心灰意冷、踯躅徘徊之际,被财雄势大的端木家重金邀去,奉为上宾,并请其传授年轻一辈的武功。

  情场失意的武林高手倒也尽心竭力,心中却是旧情难忘,郁郁寡欢。十年过去了,端木典艺成出徒,他师父便一病不起,不久就一瞑不视了。

  端木典则仗着殷实的家资,以及迎奉钻营的手段,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,爬上了东厂掌刑千户的宝座,成为厂卫之中仅次于门犀、骆养性的第三号实权人物。他的飞抓尽得其师真传,加之十数年的浸润,造诣已是炉火纯青。他与酆九叙较量,可说是铢两悉称,势均力敌。三十招已过,各负轻伤,仍难分胜负。他们的八名属下也捉对厮杀,此时,已有二人陈尸当场,兀自恶斗不休。

  独目人霍行客与疤面人狄猛来得正是时候,再一会儿,徐氏夫妇非遭不测不可。他二人和拿伞执杵的两个大汉联手敌住八名蓝衣人,掩护着徐氏夫妇及四十几名教徒,缓缓地撤进了后花园。

  冷不防,鹿中平、丛向希两大高手,鬼出电入般攻到,举手投足之间,便已放倒了三四个教徒。

  彭笑雪只得强抖精神,掣动软藤枪,接住点苍剑士的青灵宝剑,不过五七招,就已被其凌厉的剑气迫得透不过气来。

  还是丛向希心境狂傲,不屑剑伤妇人,只想伺机点中其大穴,放倒了事。

  徐俊鸣见爱妻危殆,鼓勇上阵,舞刀助战,怎奈身手平平,尤如杯水车薪,根本无法扭转危局。

  鹿中平那边更无敌手,点穴大家出身的他,指点、膝撞、肘顶、足踢,闻香教徒就好似割草刈麦一般,转眼便躺下了一大片。而四大护法正与蓝衣人殊死恶搏,根本无暇他顾。

  就在闻香教众情危势蹙之时,假山的下部,悄然打开了一道暗门,三条人影箭打的一般疾掠而出,当先者三十出头,矮个方头,目光如炬,手中一口宝剑湛若晨空,青碧耀眼,实乃剑中上品。另二人年长的手舞双棒,年轻的掌擎斩龙刀,身手亦是不弱。

  绝境之中的徐氏夫妇,一见之下欣喜万分,真可谓大旱云霓。他们已然认出来的乃是总坛刑堂执法,教主王恩慰的胞弟王恩虎。此人自幼随太极神剑赵万年学艺,二十多个寒暑造就了教中寥若星辰的一流好手,他的到来无疑为恶战中的闻香教一方,投下了至关重要的筹码。

  数日前,当徐氏夫妇离开总坛不久,闻香教设在京师的暗桩,传来十万火急的情报,称近日有一批锦衣卫出京,向晋北方向行动。王氏兄弟及酆九叙略一商议,料定可能与晋北分舵的合谈有关,为确保徐氏夫妇的安全,急调好手分兵两路火速驰援。

  前面的一路已与端木典交上了手。而从暗道潜入庄内的王恩虎等人,刚摸到假山下的暗道口,正赶上毕士英迎战拂云老道。东厂魔头的武功之高,令他们愕然,自忖冲出去也没有必胜的把握,万一洞口有失岂不全盘皆输。正踌躇间,毕士英已不敌点苍剑士,摔倒滚撞在暗道口附近,晕了过去。

  虽然只是遥对片刻,但是王恩虎等人已对毕士英的武功、胆色由衷钦佩,不禁暗生惺惺相??之情,不忍眼睁睁看着他惨遭毒手,便冒险打开暗门,把昏迷中的年轻人拉入暗道。由于天色昏暗,王恩虎等人的动作又十分麻利,隔着六七丈远的丛向希竟然没有发觉。

  暗道中,几个人转番为毕士英推血过宫,好在他的内伤并不很重,只不过受了剧烈地震荡而内息紊乱,稍事休息就会恢复。眼见徐氏夫妇遇险,怎能坐视,王恩虎留下两名亲随守在洞口,自已冲出扑向点苍剑客。他身后的二人是刚好在路上遇到的,豫南分舵的正负舵主,苗心残和应洪恩。他二人双战鹿中平,一时杀得难分难解。

  丛向希、王恩虎双剑交击,一照面的功夫,就连拆了十七八招,倏地分开,青灵宝剑点指年青汉子道:“太极门的,想不到教匪之中还有你等人物,倒是可惜。”

  王恩虎轻蔑道:“是啊,我也未曾想到堂堂的点苍狂剑竟肯做小伏低,甘当东厂走狗,真叫天下武林英豪齿冷,令点苍派蒙羞!”

  丛向希被刺中痛处,面色阴森,目迸凶光,切齿道:“小子,敢在丛某面前嚼舌根,我这口剑不在你身上开个七孔八洞,就算白活!”言未既,剑已发,诡异绝伦的剑势罡风向年青汉子席卷过来。

  王恩虎运剑封格反击。点苍、太极两门剑术一长于奇诡,一专于绵柔,本无强弱之分,但丛、王二人的内功修为以及剑术造诣却有着高低之分。毕竟是火候稍差、技逊一筹,三十招一过,王恩虎已是汗流夹背,碧青剑芒渐渐被对方的幽蓝剑焰所压制,只有架之功了。

  再看点苍剑士,则是得理不饶人,攻势更加凶霸狠辣,势欲置年青的对手于死地而后快。更糟的是,所有在场的闻香教群雄当中,此时既便够能抽出身来,也无一能敌点苍剑士的三招五式,要想救王恩虎脱离险境,势比登天。

  (三十)

  就在这时,打假山底部的暗道口中又闪出一人,俯身抓起地上的一柄长剑,弹身而起,蹑空腾掠,凌空发剑,人似天马行空,剑若破云雷电,直袭占尽上风的点苍剑士。

  身负重伤,方才还在为自已有心无力干着急的彭笑雪,此时则惊喜万分地一捅身边的丈夫道:“俊鸣你看,那不是救你的那个年轻人吗?怎么也从暗道里出来,莫不是恩虎兄弟的朋友吧?”

  “不会吧,我可从未听恩虎说过。”徐俊鸣摇着头答道。

  来的正是毕士英,他在洞中休息了一会儿,眼见恩人处境险恶,怎肯袖手,不顾那二人善意的拦阻,冲出洞口,来援王恩虎。他以刚刚恢复了八成的内力发出这一招“太乙寒丹”,乃是劈风剑客郑隐近几年新研创的两记绝招之一,时才由于乱了方寸也忘了使用,如今旁观者清,施展出来威力竟是不小,更重要的是,丛向希未曾见过此招,急遽间,想不出破解之法,只得挺而走险,见招拆招,硬接硬架。但听得叮叮当当四声脆响,火星飞窜,剑气纵横。毕士英的奇招虽然无功,却令强敌顾此失彼。王恩虎把握良机,猝然出剑。

  丛向希左肋中剑,衣裂血出。乘其骇愕之际,毕士英再凝内力,重施辣手,两大绝招的第二式“四象环电”攻出,只见人影幻分,四道环状剑芒如电劈至。丛向希仓惶封避,漏洞频出,左臂连中两剑,惊悸中振喉狂吼,蓝焰暴涨,点苍剑士激发了十二成的潜力,剑罡凌厉无俦。

  铮、铮两声,毕士英的剑尖断去三寸,王恩虎急忙撤剑凝视,见自己的宝剑剑锋之上;出现了一处二分深的小豁口,心中痛惜不已。

  丛向希则乘机腾身而走,转眼遁逸无踪。王、毕二人虽然剑器受损损,但能合力退敌,仍然欣喜万分,二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各执断剑残锋扑向刚刚用打穴叉击倒苗心残的鹿中平。

  这位东厂副千户瞥见大舅子带伤而逃,心里也没了底,害怕给那两个年轻人缠上脱不了身,不待他二人靠近,便以鹿角钢叉震退应洪恩,暴发一把钢珠,抽身而走。

  他所出的这把钢珠,有黄豆粒大小,二三十颗一同出手,破空之声锐利刺耳,来势甚猛。王恩虎和毕士英不敢大意,各自收脚挥剑拨打,钢珠撞在剑上四处迸射,铮铮有声,足见发射之人的内力深厚,手劲超人。也难怪在凉亭上发打银月飞刀的那位西门百户,被其击中要害,动弹不得,给毕士英的剑鞘撞下亭来,稀里糊涂地做了冤死鬼。

  逃往前院的鹿中平顺手牵羊,运叉击倒了正与蓝衣人苦战的抡杵大汉。王恩虎、毕士英如影随形追至,见状也如法炮制,转瞬间已有两名蓝衣人做了剑底游魂。余下几个惊心悼胆,一哄而散。鹿中平原以为可借这些人的力量再斗一场,不想这些人如此不济,目睹两个年轻人神勇非常,愈加不敢冒险以一敌二,无奈继续前奔,王、毕二人衔尾急追不放。

  庄门外,端木典瞅见神色慌张的鹿中平,气不打一处来,话中夹尖带刺地问道:“鹿副千户,你跑到前面来干嘛?丛向希和我师兄呢?里边的教匪都逮住了吗?”

  鹿中平沮丧道:“咳,甭提了,太倒霉了,本来已经大功告成了,偏偏杀出几个硬点子,你那位宝贝师兄一个照面就大败而逃,我和丛兄寡不敌众,有什么法子?”他的话里话外,将失手的罪责全都推到了拂云子的身上。

  端木典没好气地抢白道:“哼,我看你老兄是瞪着眼睛说瞎话,硬点子?硬点子都在我这边,我就不信闻香教还有什么能人?”

  鹿中平也戗上了火,气恼道:“我可是实话实说,信不信由你,等交过手你就知到了,你看,他们来啦,就是他俩!”

  接踵而来的王恩虎和毕士英双剑齐出,分敌二魔。酆九叙缓了口气,顾不上擦汗裹伤,急切地问道:“小虎子,俊鸣他们怎么样啦?这位小兄弟是谁呀?好俊的身手哇!”

  王恩虎手上不停,口中简短地答道:“徐教主和夫人都没事,这位兄弟可是咱们的好朋友,帮了咱们的大忙。”说话间,在庄中恶战残存的五名蓝衣人以及应洪因、霍行客、狄猛等人先后赶到,分头去帮自已方面的人。

  双方力量相当,各自亮出了看家本领,一决生死。恶战中,利刃如浪,血水飞沥。战场上已没有了开始时的吆喝、吼叫,众人都将所剩无多的力气用在了拳脚和兵刃上,须臾间,又有数人身负重伤不支倒地。再斗片刻,已到了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。这当口,无论是哪一方,要是添上三五个帮手,另一方则必遭灭顶之灾。

  突然,山庄里面响起了狂猛的呐喊声,当真是入耳惊心,鏖战中的双方不约而同的停了手,数十道目光穿过敞开的庄门朝里边望去。只见三四十人,手挥各式兵器,大声呐喊着,从打二进院里冲出来,直奔庄门口杀来。庄外双方的几十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希望和恐惧在人们的心头交织。

  猛听得酆老爷子一声大喝:“是咱们的人!孩子们给我杀,别让一个鹰爪子们溜喽!”

  其实,酆九叙也未曾看得如何真切,但这一招先声夺人,着实厉害。闻香教群雄闻言欢呼跳跃,斗志大增,东厂群魔则惊心裂胆,仓惶四散,目不交睫之际,已逃得一个不剩。

  奇怪的是,庄内往外冲的那群人,一见敌人退走,顿时刹住脚步,接二连三地身倒了一大半,还站着的几个,也是相互搀扶,状极疲惫。刚才还十分响亮的呐喊声,此时却换成了呻吟和喘息。只有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来回奔走照料着众人。

  酆九叙、王恩虎心里纳闷,快步赶至近前,这才看清强撑着的是徐俊鸣和彭笑雪,其余的人俱是伤痕累累,血迹斑斑。两人的眼中登时噙满了泪花,感动莫明,他们知道若不是徐氏夫妇虚张声势,惊退东厂群魔,再打下去,弄不好将是玉石俱焚。

  这也是徐俊鸣的高明之处,他先派人探明了前面交战的情况后,决定采取冒险行动,以救出酆九叙、王恩虎等一干教中栋梁。当即聚集还能动的三十几名教徒,一路狂呼大喊,以壮声势。这群人中,只有王恩虎留下看守暗道口的那两个人,算得上是生力军,但以他们的武功,无疑是杯水车薪,于事无补。而这一招心理战术,令强悍的端木典、鹿中平铩羽而归。

  晨曦洒在残破不堪的天香山庄,教徒们七手八脚地忙着救死扶伤,激战了大半夜,众人均是饥饿难捺。仅有的两名生力军,四下里寻找食物,生火已是不及,但凡是可以充饥的东西,都被人们一古脑填进肚子。

  酆九叙、徐氏夫妇、王恩虎等人围住毕士英,问长问短,热络非常。副教主徐俊鸣握住毕士英的手郑重道:“贤弟此番仗剑援手,义薄云天,诚为我教大功臣、大福星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教的特命护法。”

  见毕士英要出言谦辞,连忙摆手道:“请贤弟千万不要有什么负担,此一役,若没有你出手,我们这些人的处境将不堪设想,这个头衔贤弟你当之无愧。”说着话目光环视酆、王诸人,见他们都由衷地点头赞同,便从腰间摘下一块碧绿色的玉牌,递到毕士英的面前:“此牌愚兄常佩身边,请贤弟收好,要是有事就到王屋山下的小镇找飘香茶楼,那里的本教中人,见此牌如见愚兄,定以贵宾之礼相待,有求必应,尽心竭力。”

  一片挚诚,却之不恭,毕士英心里感动,口中称谢,双手接过。低头看了看这块三寸长、二寸宽的玉牌,见上面刻着两行隶书:“无生老母至上,我佛弥勒重生。”他还有所不知,凡是正式加入闻香教的人,都有一块这样的腰牌,其形状、字迹毫无二致,只不过是樟、榆等木材所制。八大分舵的正副舵主及总坛四大护法,乃至王恩虎、彭笑雪所持的亦不过是纯银打铸,只有教主王恩慰、徐俊鸣和总护法酆老爷子持的是这种岫山玉牌。徐俊鸣以此牌相赠,足见其对毕士英的感激和看重。

  王恩虎一拍毕士英的肩头慨然道:“好兄弟,你我联剑击败点苍剑魔,正应了那句话: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此情此义,真是镂骨铭心,终生难忘。”舒了口气,语调变得有些伤感:“士英老弟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再能聚首,别无所赠,权且把这柄残剑送给你,以兹留念吧。”

  毕士英的佩剑被丛向希的青灵宝剑削断,能得到王恩虎这柄上乘宝剑,焉有不喜之理,只是不忍夺人所爱,激动道:“恩虎兄,你也离不了剑,小弟怎好要你的剑。”

  王恩虎爽朗一笑道:“老弟多虑了,当年先父在结纳各方江湖豪杰时,曾用重金购得了十几口宝剑,其中三口最好的,乃以天、地、人命名。我师父挑了地字剑,这天字剑就归了我,人字剑在我哥那里。三年前,我师父封剑归隐,将他的地字剑给了我,他早就说过我这口剑性太刚,不宜施展太极门的剑法,让我改用他的剑。只是我用惯了这柄,延迟至今,师父给我的剑还挂在墙上,原封未动。老弟的劈风剑法路子刚猛,用这口天字剑再合适不过,只可惜我的内力不及丛向希,被他的青剑击伤一处剑锋,还望士英老弟勿嫌其残破,收下它!”

  毕士英连连点头,动情道:“恩虎兄如此说,小弟就不拂兄长美意,敬谢不敏了。”说着伸出双手,郑重地接过了天字剑。

  “孩子,好样的,真是后生可畏呀,小小年纪,竟有这么好的身手,我想不服老也不行啊。”酆九叙笑呵呵地赞许道。“早就听说过尊师郑大侠单剑闯京师,大闹东厂,杀得那些鹰爪子们屁滚尿流,只可惜未能谋面,想不到遇上了他的弟子传人,神勇不啻乃师,实为我教的福星,日后如有空暇,一定要到我教总堂坐客,到时候也好让我们王教主见见你这位特命护法。”

  毕士英被老人夸得红了脸,有些难为情道:“前辈过奖了,一有机会,晚辈一定去拜访贵教。”

  只有心细如发的徐夫人,察觉到笑脸对酬的年青人,眉宇间隐含着重重地忧虑和不安。凑上前道:“士英啊,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,和我们可不要见外,尽管说出来,就算帮不了你,也能替你出出主意嘛。”

  面对闻香教群雄关切的目光,不善遮掩的毕士英只好以实相告。

  “原来是刀王的千金,怎么会凭白失了踪?莫非让厂卫抓走了?不会呀,这么多人一定有谁看得到。再者说看他们逃跑时的狼狈相,哪还有心思能带着个与我们闻香教没什么关系的小姑娘呢?”彭笑雪的判断,众人纷纷点头赞同。

  酆九叙捻须道:“士英啊,除了厂卫之外,你和刀王的闺女还得罪了什么人没有?”

  毕士英略一沉吟道;“嗯,当然有,半个月前,我们在五台县大圣庄,杀了几个三垣宫的人,在兴县,又有不少血手会的人追杀过我们,后来就是东海派的崔图,他要捉竹妹替他的外甥抵命。”

  众人相视蹙眉苦笑,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是三垣宫、血手会,还是东海派都是极难对付的门派。酆九叙道:“哎呀,你们这两个娃娃,胆子可真不小哩,专挑硬茬口惹,行,有种!不管他是什么宫、什么派,只要他们真的与我们的特命护法过不去,我们闻得教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,俊鸣、恩虎,你们说是也不是呀?”

  “对,必要之时,我教会倾全教之力把他们荡平!”徐俊鸣接口道。“士英贤弟,那你自已打算怎么办呢?”

  “嗯,我们俩原打算去榆林的杨大侠那里,说不定竹妹她找不到我,独自去了那里等我,反正只差一天的路程,我就先去榆林看看,若是没有,就折回大圣庄,然后去凤阳的崔图家找。”

  “如此也好,贤弟尽管放心,我们一回到总舵,马上就派人通知各处分舵,用不了多久,一定会有綦毋姑娘下落的。一有确切的消息,我就让人去大圣庄通知你。”

  “多谢徐教主、酆前辈、彭大姐、恩虎兄,士英就此告辞,祝你们一路平安返回总舵。”毕士英冲众人一一拱手道别。

  “士英老弟,你有要紧事,我们就不留你啦,路上多多保重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王恩虎语气凝重地道出了大家的心声。

  毕士英怀着闻香教群雄的真挚情意,走出了山香山庄,辨了辨方向,踏上了寻觅爱侣的艰难征程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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