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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一回 平安岛巧遇荼山人
作者:阿达     
平安岛似乎永远是这么风和日丽。远处的海面翻腾起细碎浪花,在阳光底下泛着珍珠样的白光。雪山那边依然是一片若隐若现的白。菱溪的水便是由山上寒雪融化而来,蜿蜒数百里,直汇入海中。溪水清冽甘甜,沁人心脾。

  岳茸真来岛上已有些时日。这姑娘大约十一二岁年纪,生得柳眉细目,两片精致的薄嘴唇骄傲地撇向一边,正配合那灵动的双眼,透出目空一切的神气。

  苏氏姐妹、蓝婉君,岛上公认的最出类拔萃的女孩,在她看来多幼稚啊——苏佩佩整天只知道摆弄那些个花花草草,平日里院门都懒得出;园园又空有一副好嗓子、不过会唱几句歌;婉君最小,根本就是个糊涂蛋,跟着那对孪生姐妹瞎跑。岳茸真想起长春宫中的伙伴。楠哥哥在干什么呢?读兵书,练箭,还是牵着黑虎在海湾散步?无念准是在慕姐姐那里了。慕姐姐,坏女人!

  岳茸真衔着一根狗尾巴草,眼睛骨碌碌转着,四下里张望。海上刚来了一只大船,看方向应该来自极遥远的北方。那不像岛上的渔船,也不像她们三角洲的军舰。或许是商船,然而不像;说不上为什么,只是直觉,觉得那船诡异。附近镇子上经常有集市,岳茸真去过一次。人很多,比三角洲有趣,如果楠哥哥在就更好玩了。一个人在岛上真有些无聊,还好再过几天就有人来接了,义母说的。

  岳茸真正看着船,便见苏园园从远处走来。岳茸真脸上浮起一丝挑衅笑意。对头!那女孩走近了,却是不到十岁的一个丫头,扎着双丫角辫,面容清秀,眼睛里满是倔强神色。蹦跳着走到树下,将石子踢得乱飞。

  “石子砸到我了。”岳茸真鼻子里冷哼一声。苏园园大眼睛一翻,将两条长辫子晃到脑后。却见岳茸真秀眉一挑,面露揶揄之色。那是苏园园骂人之前的招牌动作!

  果然,苏园园嘴巴一张就要动口,见她一笑,马上抿住,怪怪地回了一笑,径直走过去了。岳茸真鼻子里哼笑一声,心下十分得意。得意之后却也无聊。来岛上没几天,简直无处消遣。平日里见苏园园就要吵的,现在她终于没话说,岳茸真就觉得失了乐趣。

  “茸真姐姐,跟我们一道看船去。”只听一个娇嫩的声音响起。岳茸真一垂眼,看见蓝婉君正伸出小手扯着她一片裙角。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身子骨极细小的,脸色有些苍白;然而很好看,只是眼睛大得怕人,精致伶俐,说话很羞怯。岳茸真对她并不讨厌,不过也没准备理她。

  “得得,别碰她。碰不得噢!”苏园园已经走出几十步了,这又折回来怪声怪气道。岳茸真白她一眼:“你又不是我肚子中的蛔虫。”手上却只是一抖,将蓝婉君从裙子上甩开。苏园园冷冷一笑,慢声道:“是就好!折腾不死你!每天拉十个时辰肚子,看你还嚣张不!”言罢将蓝婉君手一拉,扯开嗓子唱道:“天蓝蓝,水蓝蓝,吹起那螺号……”一句还没完,一个石子砸在她头上。

  “喂喂,掉东西了。”岳茸真努努嘴,将口中狗尾巴草晃悠几下,抛出一个嘲讽眼神。“尾巴不要啊?没尾巴么样咬人哦?”苏园园果真气极,回身抓她。

  “就会这个,张牙舞爪吓唬人。”岳茸真夸张地一呸,将口中狗尾草吐到地上,狠狠踩了两脚。苏园园已经扑到。

  “哎哟!”岳茸真佯装惊骇,将身子绷得笔直。等苏园园爪子抓到,才将身子一晃,“嗖”一声跃到树上,拍着胸脯叹道:“好险,疯狗要尾巴不要命!喏,在那里,你拿去好了。”用手一指,阴阳怪气笑起来。苏园园差点扑倒,一听这话气得牙齿痒痒。岳茸真身子一摇,树叶掉了苏园园一身。蓝婉君只觉得好笑,帮苏园园拂掉头上叶子。苏园园正没好气,狠狠瞪她一眼,一跺脚扭身走了。

  “呵呵呵。”岳茸真做作地大笑两声,将两条腿晃得老高,显然对这次交锋十分满意。蓝婉君添了几下嘴唇,不知所措。

  一个与苏园园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已走到树下,同样是长睫大眼,面容秀丽,垂着一只漂亮长马尾,颜色十分娴静温和,不似苏园园那般野性儿。

  “花匠来了。”岳茸阵心里一笑,嘀咕道:“跟屁虫。”却是说蓝婉君。

  苏佩佩抬头看看岳茸真。那树很高,从来没有第二个姑娘、甚至第二个小伙子可以一跃上去了。先前岳茸真跳上去,苏园园还爬上去抓她,现在不了,因为她一跳又下来了。想到这里,苏佩佩不禁同情起妹妹,朝岳茸真尴尬一笑,就牵着蓝婉君从树下走过。

  岳茸真见三人走远,又觉得很无趣,顺手摘了片叶子做成哨子吹着玩。才吹了几下,终于愤然了:“哼,我才不屑和这群傻妮子玩!没劲,早些回去找无念和楠哥哥玩就好了。”说罢一撇嘴,将树哨揉成碎屑,翻身就要下去。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个人。

  那个人正从大船的底舱内爬出,翻上了甲板。岳茸真眼力极好,虽然相距甚远,还是看清了——那是个孩子。只见他鬼鬼祟祟爬上甲板,四顾一下,便双腿一蹬跳上岸来!岳茸真心下好奇,聚精细看。那男孩慢慢向这边走来,一边四下里看,显得极其陌生而且惶惑。

  近了,果然是个奇怪的家伙:火红的大斗篷迎风展开,腰间别一支金属小圆筒,头上束一根饰有亮片的黑色护额,前额正中似乎有一块红色印记。

  火族!难道这就是义母说的荼山火族人?岳茸真心中大惊,由于激动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我竟然看到火族人了!来自遥远荼山的火族!岳茸真往树叶繁茂处挪一下身子,一声不响盯住了那个男孩。

  双胞胎姐妹和蓝婉君正在河边玩得高兴。一个少年抱着一捧杜鹃花跑过来。“嘿,佩佩,瞧这些花开得多好!清早上山采的,给你。”少年走到河边,一拍水,水花溅了三个姑娘一身。苏园园一噘嘴:“蒙威哥哥又害人!”苏佩佩快活得接过花,凑到鼻子前嗅嗅,却又马上反手打了他一下,“你怎么不连根带下山,我可以种在院子里嘛!”“哦,呵呵。”蒙威一拍头笑起来,“下次一定记得!”

  “噫,蒙苛又在和谁吵?”苏佩佩突然皱起眉头。可不是,那小子嗓门越来越大:“你是哪里来的野种?”蒙威一听脸就绿了:“臭小子又闯祸!”

  跟他吵的是个陌生小男孩,与蒙苛年纪相仿。那男孩毫不示弱,瞪眼怒道:“你敢骂我?”“骂你怎的?我爸可是岛主……”蒙苛还未说完,就见哥哥抢上河滩向这边跑来。

  “糟糕,又要挨揍。”蒙苛暗想,眼前浮现出蒙威发怒的样子,“跟你说过多少遍,不要到处惹是生非。自己闯祸不够,还要丢爸的脸。你看我揍你!”蒙苛一缩脖子,站在原地等着挨揍。那男孩已经相当愤怒:“哼,岛主算什么东西?”

  “你敢说我爸不是东西?”蒙苛重又凶猛起来,“我看你才不是东西。哪儿来的野鬼,小杂种!”眼见蒙苛便要扑上去,蒙威已经上前将他提住,想拉他走开。然而迟了。只听一声剧响,一团火星子从男孩斗篷中飞出!蒙威一惊,顺势将弟弟扑倒,意欲闪开,却只感到背上一热,继而是一片火辣辣的疼。

  岳茸真听到响声也是一惊。那是什么?怎么从没听义母说起?火族人当真会喷火?岳茸真屏住呼吸,将身子缩得更深,目不转睛往那边细看。只见那火星子“嗖”一声飞出老远,又是“嘭”的一声在地面处炸起一片灰土。

  蒙苛已经吓懵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那小子满面通红,手中赫然端着一柄金属短管,从管口冒出淡淡白烟。一时间很寂然。红斗篷男孩愣在原地一动不动,受惊也不小。

  “啊,蒙威哥哥!”苏佩佩打破寂静,从桥下赶来,将满怀的红杜鹃洒了一地。蒙威后背上一道尺长口子,正渗出血来。衣服裂开处烧成了卷,露出黑红一片灼伤的皮肉。“唔,没事吧?”苏佩佩又惊又恸,脸色变作全白,不自觉拿手一碰伤口。蒙威痛得倒抽一口凉气,终于咧咧嘴,龇牙看了看伤,皱眉笑道:“没事。”表情却很痛苦,口中“咝咝”吸着凉气,眉毛拧成一条线。

  岳茸真暗想,这下可有好戏看了。

  只见蒙威深吸一口气,瞪蒙苛一眼,厉声道:“还不过来赔不是!”蒙苛惊魂未定,半天都没动。苏园园看不过,抢到前面气道:“赔什么不是?明明是他出手伤人,该赔不是的是他!”言毕伸直了食指向红斗篷男孩一指:“好你个小恶狗!你以为那玩意好了不起么?”“是他,是他骂人。”陌生男孩老羞成怒,脸涨得愈发红了,将左手指向蒙苛,拼命要给自己辩解。却又似乎觉得理亏,只是倔着不肯松口。

  “哼,苏园园这是迁怒。”岳茸真鄙夷地一撇嘴,“那小鬼也拿那玩意给她一下才好。”

  蒙苛开始大哭,一时间闹哄哄的。苏园园盯住红斗篷男孩,一副审判官神气。男孩的脸已变了猪肝色,额上沁出细密汗珠。蓝婉君躲在苏园园身后,睁着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,惶恐而焦虑地看着他。男孩猛瞥见这个瘦弱的小女孩,竟像在哪里见过!

  你若处在他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,再看见这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,这样一双充满怜悯的眼睛,定会倍感亲切。红斗篷男孩一抿嘴,心下顿感宽慰许多,不禁又多瞧她一眼。蓝婉君见他看自己,一张小脸早吓成煞白,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男孩撇撇嘴,很觉得委屈,眼中滚出几滴泪珠来,滴溜溜直在眼眶里打转儿。

  “噢,你知道理亏了。你哭啊,你哭就有理了么?我也会哎!”苏园园双手叉腰,瞧着对方示弱,愈发得理不饶人地喋喋不休。男孩抿紧嘴巴再不作声。正在尴尬,只听得河那边一个声音喊:“龙轩!”男孩扭过头,顿时面露喜色,如蒙大赦一般,眼中泪珠转得更快。

  岳茸真循声望去,只见一少年匆匆奔来,商人打扮。不待看清,已经奔到各人跟前,行动之敏捷,岳茸真也不免吃惊。那少年比蒙威还大,颜色温和可亲。苏园园吃了一惊,闪身躲到苏佩佩背后。

  “龙轩,你怎么在这里闯祸?”那少年低头在斗篷男孩耳边责备道。见他手中攥着那金属管,似乎恼了:“收起来,别乱动。”龙轩先还觉着得救,叫他一批评,不禁把嘴一撇,拉着他胳膊“呜呜”大哭。那少年全不理会,径直走到蒙威跟前,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,一边往手上倒了药粉给他涂伤,一边陪礼道歉:“实在对不住。我们是远路商人,第一次到贵岛。弟弟不懂事,脾气又很坏,得罪处还望多包涵。”

  蒙威叫药粉刺激得直咧嘴,连道不要紧:“我弟弟也是闯祸精,总是冲撞陌生客人。还望大哥原谅小弟鲁莽,不要与他计较。”

  “我叫龙新,弟弟叫龙轩。这药粉可以防止化脓,每天涂一次,只消十来天便全好了。实在对不住,小孩子爱显摆,偷了我的霹雳枪在这里瞎搞。实在对不住,让你受苦了。这平安岛比我老家可美丽得多,民风淳朴,各县岛民都友善热情,一路上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。还请蒙兄弟代我向你父亲致意,感谢大家一路相助。”蒙威听他这么一说,便觉释然。身为岛主之子,实在没什么话比这个中听。二人谈谈笑笑,甚是相投。

  岳茸真先前还仔细听着。虽然隔着一条河,岳茸真却听得清楚。自小得义母训练,视觉听觉都非常人可比。原来那龙新是个旅行商,很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四处奔波,千里万里尽都访遍,可谓见多识广,经历丰富。不光巫海这边,就是海那边遥远的荼山一带,都是去过的。再听下去,原来他正是巫海以北的荼山人!

  荼山!火族!荼山火族!

  岳茸真小声念叨。旅行商?那龙轩的装束,是火族无疑!岳茸真再次盯住红斗篷男孩,心里纳闷不已。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。一抬头,差点吓倒。那个龙新正看向她!龙新一边与蒙威大谈各地风土民情,一边向她所在大树瞟来。见她抬头,居然对她一笑。那笑容温和亲切,隐隐荡漾开来,虽然只是一瞬,岳茸真已被触动。

  蒙威饶有兴趣,向他打听没完。龙新娓娓道来,不急不躁,所谈内容之深广,岳茸真自叹不如。岂止不如,简直是吃惊!更诡异的是,蒙威似乎丝毫都没发觉他目光移开。

  “可怕的人。”岳茸真心内涌起一丝焦虑。这就是义母谴我来岛上的用意?鸽子就在袖子里,此时通知只怕叫他看见,便坐着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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