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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二回 渔人县平地起风波
作者:阿达     
岳茸真坐在树上久了,直觉得双腿发麻很不舒服,就挪了个姿势。龙新那一瞥一笑叫她心生疑虑。到底是什么人,居然这么轻易就破了自己千锤百炼的定力!

  几个小孩凑在龙新旁边,听到后来半懂不懂的,觉得无趣,竟忘了先前争斗,一块玩开了。蒙苛和龙轩各自止住哭。女孩们拉扯着龙轩的新衣服左瞧右看,格格格笑个不住。“真好看。”“好威风。”“将斗篷给我穿穿看。”龙轩刚脱下斗篷,苏园园伸手去取,却叫蒙苛一把抢先扯住领子。苏园园毫不示弱,拉住下摆不放。龙新瞧见皱眉道:“龙轩,爱惜点,别将衣服弄破了,很贵呢。而且还没处买去。”

  岳茸真心内狐疑:“原来是买着当玩意呢。三角洲附近该有人买我们的衣服唱大戏咯!”想着有趣,眨巴两下眼睛。

  龙轩收了斗篷,又听蒙苛道:“那喷火的是什么东西?”全然忘了自己刚才那孬样。龙轩得意洋洋:“这叫霹雳枪。里面有药粉。我一拉线,药粉就点着了。前面喷火你都看见了,厉害吧!我爸不让我玩,我偷来的!”龙轩挤挤眼,神情兴奋而自豪。蓝婉君盯着那枪看。龙轩见状眼珠一转,突然举起枪来正对着她:“啪!”蓝婉君听他一叫吓了大跳,直往佩佩怀里钻。

  “哈哈哈。”龙轩大笑。苏园园却来劲了:“给我玩!”伸手去拿又被蒙苛抢先。苏佩佩皱着小眉心道:“哎,又吵。”

  龙新谈到中间,突然一拍脑门:“兄弟,我该走了。忙呢。——龙轩,哎,你们又吵什么,怎么就没个完。”责怪中又满含包容,拉了龙轩往海上赶。蒙威意犹未尽,追着问了句什么话,只听龙新回头笑道:“天下太平呢!你们小岛美丽富饶,兄弟多保重。”急急奔那商船而去。

  苏佩佩突然记起什么,“嘿,你的霹雳枪!”龙轩扭头拌个鬼脸:“送给那个胆小鬼妹妹吧!可以打豺狗!”对蓝婉君促狭一笑。龙新似乎觉得不妥,皱了皱眉,不过只说了句“走啦,我忙呢。”龙轩心不甘情不愿叫他拖出老远,没几步,回头看看蓝婉君:“再见。”蓝婉君怯怯一笑。不多时,便见二人上了大船。

  岳茸真看二人走远,锤了锤腿:“真没意思。还是早早回去。”正想着,猛抬头看见苏园园和蒙苛追逐着奔过桥来。“嘿,小妮子吃我一枪!”苏园园举起霹雳枪对准她“啪”地一叫。岳茸真大吃一惊,抓住一根树枝才没掉下。苏园园哈哈大笑。岳茸真也哈哈大笑:“嗤。一看就没火?”眼中满是不屑。

  “哼,怎么没摔死!”苏园园恨恨一跺脚。岳茸真从鼻子里干笑一声,翻身跳下树,径直走了,边走边怪声怪气吧嗒着嘴唇念:“笨笨笨。”苏园园气得跳脚。

  龙新脚步匆忙,带龙轩跳上大船。刚坐定,便觉心里有气,斥道:“谁叫你跟来的,出了事教主饶不了我。老是跟我捣乱!来了就该换衣服在舱里呆着,偏要上岸寻事。霹雳枪怎么可以随便送人?不是我小气,这里可能有探子呢,遇上一个,你我都得完蛋。”龙轩一声不吭,心下想道:“爹才不会知道。他都闭关两年了。至于探子,既没碰到,又何必计较。”

  龙新不再追究,歪歪嘴往背后一掏:“——还好,这岛上的地形都叫我绘全了。”从衣服里抽出一卷羊皮纸,细细翻看,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。平安岛并不大,一共四个县,刚才那地方叫渔人县,居民打鱼为生。岛的北面有回雁峰。东南向是大雪山,西南方就是三角洲。这个岛位置相当重要!他将各处地图拼接起来,快活地填上新探到的地名。总算完成任务了,真是不容易,又可以回荼山住好一阵子了。

  蒙威受伤一事在岛上传得甚是悬乎。茶余饭后大家都谈论起那男孩如何向人喷火,那少年又如何神通广大,传到后来简直要得出结论:那两人必是传说中的火族!苏园园以为有趣,更加添油加醋,极尽夸张之能事——那当然不可能是火族!描述得这么玄乎不过是逗人咯!火族?怎么会!又不是没听妈说过!

  海边,木屋旁。一个女人在讲故事。

  这是一个和蔼女人,一边讲故事,一边编织一张渔网。这个故事女人已经讲过多遍,所以她才起了个头,道:“很久很久以前,在巫海那边,雪山那边,有个盛极一时的教会……”她的小女儿苏园园就不耐烦了,接口道:“女王的统治覆盖能望到和不能望到的一切领土。有一天,荼山火族人不愿再受水族女王的统治,他们挑起了战争……”

  女人有点惊愕。只听苏园园摇头晃脑继续道:“这场战争简直是世界上最最激烈的一战!”还将“最”字加了重音,把女人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。女人一笑,很慈祥,眼角的鱼尾纹荡漾开来。苏园园却突然忘记了下面的内容,拿手不停地挠头。女人又一笑。

  旁边小板凳上另一个女孩抿了抿嘴,怯怯地补充道:“终于,他们获得了独立,在荼山那边,巫海那边建立了自己的火教。但是,荼山一带终年炎热,地上都流着火。所以他们就总想推翻女王,占领那片美丽富饶的三角洲……”可能是蓝婉君言语中的神往感染了她,女人放下渔网,用一种近乎朗诵的声音接道:

  “传说中的火族人身着火红的羽毛衣裳,可以从口中喷出熊熊烈焰;水族人像菱溪的水,温婉柔美,有雪样的肌肤和黑亮的长发,像鱼一样在水中嬉耍;而雪山一带的寒族人,有世上最动人的容颜,可以像鸟一样从雪山顶上一直滑翔到山脚……”

  女人的故事还没讲完,她正准备说“有一天,火教的圣女……”这时,对面蓝大夫家的窗户开了。蓝婉君的母亲自昏暗的光线中向她招了个手:“婉君,你回来。”这一下大家都愕然了。

  因为她在笑。笑得很慈祥。在大家看来,这个女人不该笑的,她只会关了窗户,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静静地发霉。如果不是偶尔听她叫唤一下女儿,别人几乎要以为她是个哑巴,哑巴加聋子。现在,她掀开了窗户,并且微笑起来。夕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射出一丝诡异的光辉。

  讲故事的女人吃了一惊,嘴巴微微张开,自己都没有发觉。十年前蓝带云夫妇被渔船带回岛上的时候,蓝嫂子还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子。一个美丽的女人。虽然昏迷并且惨白,却遮不住她的天生丽质。如今,她竟苍老成如此模样了。

  蓝婉君怯怯地站起身,走回自家小木屋。蓝婉君的父亲——也就是岛上的医生——正在门口给蒙威换药。大夫的脸格外凝重,蓝婉君经过他身边时,明显地感觉到大夫的手滞了一滞。她从没见过父亲这般神情。

  从记事起,父亲就是个从里到外的平和人,每天上山采药,有时跟岛民下海捞鱼,凡事波澜不惊。倒是母亲脾气不好,一年到头难得笑一次,且不大出门,无非是在院子里捣药。蓝婉君和苏氏姐妹向来要好,整天呆在惠姨家。时间长了,倒是惠姨显得亲切些。

  蓝带云顿了顿,终于吩咐道:“婉君,到院子里拿药。左边墙上晒着的。”她赶紧去了。然而母亲正在叫她,倚在一根房门柱上,脸上带着那难得一见的笑容:“君儿,你来。”“哦,就来。”蓝婉君将药递给父亲,蓝带云惴惴地瞄女儿一眼,再不说话。蓝婉君便进去了。

  “君儿,跟妈说说今儿看见什么了?”母亲搂她入怀,格外温柔地问道。

  蓝婉君浑身不自在。母亲很怪,她平时可从不爱听这些;她对一切都不感兴趣!每当她兴致勃勃向她说起惠姨的故事,母亲就烦躁起来,粗暴地打断,只有父亲会笑着拉她到身边慢慢讲,边听边乐呵呵点头道:“恩,是个不错的故事。”现在,她居然主动打听起来了。

  蓝婉君如实讲来,描述了一下二人样貌,惴惴地补充道:“那个男孩似乎认识我。”母亲的脸在昏暗中格外难看。她确实在笑,将蓝婉君搂得更紧,直叫她肩骨生痛。

  夜幕降临,三个丫头蜷在惠姨家的小木屋里睡着了。惠姨放下手中渔网,朝窗外看了一眼,也就熄了灯。大夫家的小油灯依然亮着。

  “带云,那肯定是他。我去找他。”紫龙语气平定,却如何压抑不住激动,声音有点颤。

  “你不能去。大哥不会放过你的。”大夫拉住妻子胳膊,眼中满是恳求:“别去。”

  紫龙瞟他一眼:“大哥?哼……”仿佛觉得好笑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正眼盯着他,冷道:“那是我的孩子,我要带他回来。”

  蓝带云并不放手。紫龙目光凛凛对着他。二人僵持良久。紫龙的眼中似要冒出火来:“你知道我的脾气!”咬牙切齿吐出这句话,紫龙手上大力一甩,挣脱丈夫头也不回冲入屋外的暗夜中。

  大夫咬着牙关静立了一会,终于叹了一口气:“唉。”他当然知道她的脾气。从他们被收入火教时起,她就是这样子,永远固执,雷厉风行,做事勇敢到不顾后果。二十年岛居生活,竟没让她改变分毫。即便今天留得住她,明天呢?明天她也会走,不撞南墙她决不会回头。

  他必须去帮她。他要救她。虽然料想到这一去凶多吉少,他们面临的最大可能便是一起死掉,他还是不能不去。蓝婉君不过八岁,也许她从此就要没爹妈了。可怜这孩子又体弱多病。唉!

  大夫心中一阵绞痛,立即动手收拾行装。东南方向的雪山映出一片隐约的白。大夫收好包裹,敲响惠姨家的小木门。

  “惠姐,我要走了。婉君以后住在雪山上,如果身体不适应,你带她回来住些时日,拜托了。”惠姨很惊讶,虽然也隐隐感到什么地方不对,听到这话还是一头雾水:“怎么回事?”

  “我们有孩子的消息了。现在就要去找他。”蓝带云神色匆忙,惠姨不敢怠慢,急急包了些干粮给他:“蓝嫂子已经走了吗?”

  “恩,这么多年一直挂心着,现下有了消息,就急着赶去了。”蓝带云也不多解释,从小竹床上抱起睡梦中的女儿,大踏步赶向雪山。

  惠姨端着蜡烛站在门外,看他渐渐远去,心中一阵感叹。那孩子之前听他说起过,只是日子久了,就淡忘了。现在有消息了,真不知该高兴还是感伤。雪山一去几百里,那小女孩一时怕难见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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