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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三十一回 乖戾女幻境生迷情
作者:阿达
- 岳茸真自昏迷中醒来。周围薄雾环绕,花团锦簇,空气说不出的清新润泽。这里是迷雾幻境。岳茸真来过一次,并且,记忆犹新。本是花的天堂,只因一位丑陋阴森的疤狠老太,仙境就变作了险境。
幻境里莺飞燕舞,空气中满是花朵的甜香。紫罗兰,常春藤,风信子,苦山茶,野百合……一切的一切,合时令、不合时令的花朵,都在这里竞相开放。一条小溪在花丛中蜿蜒迂回,灌溉着每一寸甜美的芬芳。花蕊间,彩色的蝴蝶翩翩飞舞,金色的蜜蜂嗡嗡采蜜。清风徐来,花地里翻腾起彩色的波浪。远处有飞瀑高挂,山涧轻响。整个花地笼罩在一片轻纱般的薄雾中。
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,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岳茸真无暇欣赏眼前的美景。她已经想逃了。此地不宜久留,赶紧逃出是正经。岳茸真翻坐起身,就要一跃而起,却觉手上一紧,这才发现胳膊被人攥住了。海怪!
她早该知道。他们就是一块儿进来的。他掳掠了她。岳茸真小心翼翼移动身子。海怪并没有醒转来。他受伤了。很严重的伤。有内伤,也有外伤。满身都是淋漓的血。不光他,岳茸真身上也是。那是他的血,喷在她脸上的。
海怪一动不动,歪在花丛里,像是睡着了。睡得那么沉,甚至不能确定其生死。惟有一只铁钳般的手臂,却牢牢抓住了她。抓得很紧,至死都不放松。岳茸真伸出右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他还活着,气息微弱。岳茸真一阵心慌,不知是喜是悲。如果他死了,她就可以安心逃走了。如果他还活着,那么即便她死了,也有一个陪伴了。
天地万物生机勃勃,惟有他气息微弱。
岳茸真环顾四周。海怪并没有跑很远,木门就在前面,不过半里之遥。她能逃走吗?也许,那个疤狠脸的老太婆就要来了。他们闯到花丛里,压倒了大片的丁香花。不光丁香花,身侧的小溪流也被鲜血染红了。海怪的血。岳茸真这才注意到,神秘人的鲜血还在汩汩流出,从上臂的刀口上,一直汇入到溪流中。
医师的本能留住了她。她其时已经从篱笆上撇下一根小树枝,准备撬开他的手,脱离他,逃之夭夭。
岳茸真坐在地上,将右手探向腰间。这就是赤云的不可思议处。无论何时何地,她的腰上永远有合适的药品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岳茸真取出药草,在嘴巴里咀嚼磨碎。海怪还在昏睡不醒。岳茸真将药泥敷到海怪的伤口上。咕噜咕噜,海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异响。药性很强,疼痛刺激了他。
强烈的药性带来了奇异的效果。海怪臂上的伤口立时愈合,血不再流,伤不再痛。岳茸真暗感吃惊。难道这里的空气真与别处不同,竟可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么?方才他血流不止,又何其违背常理。迷惑。实在令人迷惑。这里的一切太令人迷惑了。
海怪还未醒转,并且看去全无醒转之可能。岳茸真坐了许久,这才意识到他是被迷昏了。这里的空气本不比别处,那漫天的白雾其实就是慢性的迷药。迷雾幻境,原来因此得名。只是境外之人,又如何得悉?万事万物,原来都暗合天理;正如民间之传说,听去荒诞无稽,却又暗透天机。
岳茸真从腰间摸出另一棵药草。到底该不该将他弄醒?她这一犹豫,又急急收回了。还是让他晕着吧。沉睡的狮子总比鲜活的狗子来得安全。
岳茸真执起树枝,贴着左臂撬将起来。可恶。他竟把自己当作救命之稻草,抓住不放了。
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,岳茸真的臂上现出道道伤痕。只是擦破了皮,居然流血不止。这里的雾气实在太过蹊跷,除了迷药,定然隐含着另一种功效。岳茸真不敢怠慢,赶紧把自己的伤口处理了。这下如何是好?疤痕脸的老婆婆并未找来。她竟放过自己了么?岳茸真左顾右盼,难道我真要带他出逃?眼下也只有这样了。
岳茸真爬起身子,试图将海怪挪到背上,却觉脚上一辣,额上已经冷汗淋漓。龙的天那一脚何其狠毒,居然把自己的踝骨踩得粉碎了。一世枭雄,手段竟如此阴鸷。他本不是为了救她,踩住她只是试图拖住海怪。
岳茸真坐在原地。如果只是自己一个,还可摸爬回去,带上一个海怪,就不知如何做法了。神秘人身材魁梧,将近八尺,自探子身上剥下的青衣穿在他身上,只勉强盖住了膝盖,上身干脆裸露在外。如此庞然大物,她一个受伤的女子,又如何驾驭。砍下他的手臂显然不太可行,因为她没带刀。不过,她腰上还有银针。
岳茸真大拍脑门,“笨笨笨!”他既还活着,怎就没想到给他扎针!只因她太过自信。自信的人多半执拗。他们认准一物,就极少挪用它物。岳茸真首选树枝,自然没想到用针。这种思维方式正是她一大劣根。
岳茸真抽出半尺银针,明晃晃的就要刺上。刺哪里?救人还是杀人?岳茸真心念一转。先解放自己的左臂,其它事再说。
银针入体,立时见效。神秘人手臂一松,岳茸真的胳膊已被放开。
“哼哼,不信治不了你。”岳茸真得意一笑,摸到溪边。方才被他喷得满身血污,不洗干净总不太舒服。而况踝骨碎了,临时包扎一下总好过终身残废。回到神殿,自然有方法料理。她已经想到这溪水中可能有毒。不过,她怕什么?她是岳茸真,是魏姥姥的徒弟,自小服毒无数,已经百毒不侵的岳神医。迷药对她不起作用,毒药对她也毫无威胁。
岳茸真照着溪水。女孩子总是爱美的。不论美女丑女,都免不了孤芳自赏,即便无人关注,也要打扮得整齐漂亮。西施自以为倾国倾城,东施也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。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这话前半句不错,后半句却大错特错了。女子妆容,从来只为自己,不为别人。
神秘人伤口已愈,溪水重新回复清洁。潺潺流水,叮咚水声,百花环绕,轻雾朦胧。人间仙境,莫过如此。
岳茸真掬起一汪碧水,轻轻涂抹在脸上。触肤冰凉,清新透爽,这感觉却似在哪里会过。原是在睡梦之中,曾有人这般取水,帮她清洗污垢的脸庞。岳茸真春心一动。神秘人处处强横,却又时透温情,他对自己的恨意,原本并非绝对。回想初次见面,茫茫巫海,二人四目相对,个中情味,实在非比寻常。
他是化外的人,她眼中的兽。她却是水上的仙,他心中的神。
世事变幻,不过数天,她已经成为他沉痛的伤。孰是孰非,该与不该,只因他们不能自主。她背负着不可辱的使命,他承受着的不可脱的冤屈。
岳茸真轻叹一声。与世隔绝的幻境,纷繁人事的疏离,让她浮躁的心灵渐趋平息。乖僻钻营,到底为了什么?四岁进宫,没有一天做回自己。她是机器,麻木不仁的玩偶。任她多么敏捷轻灵,她的心,她的情,始终是一片荒夷。她突然想起了叶楠。她儿时的玩伴,精神界的偶像。她与他的友情,抑或她自以为是的爱情,原本只是一个小女孩对邻家大哥的无稽憧憬。维系这种感情的,只是他们同受的教育,同过的日子。根深蒂固,却并非爱情。
咕噜咕噜,海怪的喉结蠕动起来,嘴巴也跟着咂巴出声。岳茸真自臆想中回过神来。他渴了。岳茸真看到他俊美的面容,不禁脸上一红。自己在想什么?他是火族的妖魔,掳掠她的匪徒。正是他,将自己拖入这样一个该死的境地。岳茸真爬回海怪身边,对他举起了毒针。一针下去,他的生命即宣告完结。
银针已经抵住海怪的眉心。
“水,灵儿,给我水喝,灵儿……”海怪翕动着苍白的嘴唇,喃喃地发出了声音。
他竟然在喊我的小名。灵儿。岳茸真指头一凝。这一针如何下手?
他自深海中浮出水面,湿漉漉的脑袋不断起伏,一头漂亮的赤褐色鬈发,滑溜溜地贴在光洁的脊背上。他的眼睛异常明亮,透出稚气而好奇的光芒。正如一个刚出世的婴孩,从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探将出来。他对她诡艳一笑,挥起两条漂亮的胳膊,溅了她一身的海水。半月之前,他还是生龙活虎的跳跃的生命,只因追随了她的船只,便落得伤痕累累气息奄奄。
岳茸真伸手一掏,从他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牌符。那是楠哥哥送给她的护身符。
“保佑灵儿平安。”
他只知道这一个名字。满世界的人,他记得的只有一个灵儿。那些伤害他的人,他根本不知其姓名。他伤得莫名其妙,委屈至极。但是,他信任她,叫她给他水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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