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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六十三回 大祭司篝火照亲人
作者:阿达
- 他当然在。殷鹏飞见她迟疑,也凑过去看了一眼。这一看立时大吃一惊。那油灯边的少年,凤目修眉,赫然就是吴蜃。天下相像之人多了,如此相像的还是头一回看到。若非他神情寡淡如斯,殷鹏飞一定要以为那是幻影。因为吴蜃正身处幻境,断不能此时赶回。
龙静回望殷鹏飞一眼。殷鹏飞道:“我们进去。”龙静抿一下嘴,推开木门。火神坐在桌边,凤目微合,并不因外人的闯入而有丝毫动作。龙静停下步子,静静地站在原地。这是蜃哥哥。这是他最悉心保护的人。清冷如斯,只因火凤凰夺走了他的魂。
蜃哥哥走到旁边,在神案前坐下:“蜚儿。”年轻的火神默然无声。吴蜃闭上双目,在神前小立良久;终于轻叹一声,黯然踏出小楼。今日蜃哥哥未来,火神的沉默依旧。龙静望见他淡漠的脸,心下一酸:你的哥哥身处险境,你可知之?昔日相对无言,今日再难相聚。舍了他,再有谁如此待你。你是高高在上的神,他却是悲天悯人的傻瓜。
龙静的心思突然变得敏感。之前的映像在她眼前不断重现。吴蜃欲言又止的沉默,火神一意孤行的漠然。无法读懂他的苦,却能体会其中的辛酸。龙静眼中滑下一线清泪。
年轻的火神依然无声,苍白的脸庞映衬火光,纯然一尊玉塑的雕像。殷鹏飞盯着看了一回,不经意回首,却见龙静泪痕满面。大大咧咧的娇小姐,无意间流露出的多愁善感,倒让贵公子小吃了一惊。
火神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她。龙静已经过去,伏倒在神前。火神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用同样苍白的手指抚摸在她头上。没有任何表情的。也许有,但无人查知。龙静抬起头,看见火神澄澈无暇的眸子。火神看着她,冰冷的手指撩去她眼角的泪痕。新的泪珠重又涌出。一种莫名的情绪让她流泪不止。火神缓缓收回瘦手,轻轻闭上眼睛。一切就像刚进来的样子。少年。孤灯。寂然。
龙静伏在地上,静默无声的,泪流如泉涌。殷鹏飞看到这一切,怔怔的毫无动作。他为此景所迷,根本不知何动。小楼里寂静无声,只剩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。
“龙姑娘。”殷鹏飞突然出声,走上前将其扶起。龙静轻垂眼睑,又一滴清泪划过脸盘,滴落在衣襟上。火神依旧无声。
殷鹏飞扶起龙静,渐觉背后一阵异样的气息。刚转过身想走,却见门前不知何时站出四员护将。殷鹏飞心下一沉,原来是被人包围了。天兵天将寂静无声,一个个向屋内瞠目而视。龙静抬起眼睛,面上也吃了一惊。然而她只是蠕动一下嘴唇,并不出声。
殷鹏飞看看火神,又看看天兵,一时间不敢有丝毫动作。龙静站立良久,天兵天将各自不动。双方对峙一时,小楼里寂静无声。
殷鹏飞暗自焦灼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却见四位天兵突然向两边一分,从中空出大段空位。龙静毫不犹疑,抬脚便走。殷鹏飞赶紧跟上。二人穿越护将,径直奔下小楼,头也不回地走出半里,这才停脚向小楼回望。却见廊道上空空如也,一盏孤灯在窗缝中忽明忽暗。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,没有丝毫变化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
殷鹏飞直像作了场怪梦。火神居然是这个样貌,天兵天将来去如风,也不像真人。若非心跳噗通不停,真要以为那一切是在做梦。抬眼看见龙静走在前面,丝毫不见言语,心里一奇,赶上前招呼道:“龙姑娘。”
龙静道:“我们快回去。”殷鹏飞道:“刚才……”龙静道:“火神放了我们。”殷鹏飞道:“那些人……”龙静道:“扰火神安宁者死。”殷鹏飞咋舌道:难怪你们都不说话,若非火神怜悯,还真要被拿去处死。
龙静满心忧急,也不多做言语,径直向山坡下赶去。晚风吹在脸上,之前泪湿的地方感到一阵干冷。俯瞰云梦湖中,却见湖中漆黑一片,没有丝毫人息。蜃哥哥,你要回来。一定要回来。马上回来。
云梦湖。幻境。这里并没有龙静所望见的漆黑。这里有星光。有月光。甚至有火光。
岳茸真一行人沿花溪走了半个时辰,仍旧没有望到出路。难道竟不是这个方向?岳茸真心下忐忑,又四下里张望一眼。黑不隆冬的,只见空旷的花地,和寂寥的天空。再走半里,两个男人突然停下脚步。岳茸真放眼一看,却见数里之外的河边忽的腾起一团篝火。
岳茸真蹙眉道:“那是什么?”
吴蜃道:“是人。”
岳茸真道:“婆婆?”
吴蜃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不会有别人。而况他看见了老太婆的影子。
姜兀蝾定下步子,朝火光处观望。篝火如萤。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佝偻着上身,盘腿坐在火堆前,如柴的瘦手架起一根丈长竹杖,上面串烧四块鲜美的肥肉。??甑难唐?屠凑笳笕庀悖??r畹亩亲硬蛔越?谢狡鹄础4笄逶缙鹄淳椭怀粤艘煌氲断髅妫?较衷诨苟鲎拧
岳茸真望着那烤肉皱了皱眉。老婆婆的心思再明白不过。要过去么?正自犹疑,吴蜃道:“我们过去。”岳茸真点点头,跟姜兀蝾使了个眼色。一行三个人向火光处进发。
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老婆婆往旁边挪了个位子。三人围在篝火旁,席地而坐。老婆婆并不说话,只把篙上的烤肉翻了个面,露出焦黄的脆皮。姜兀蝾转脸看着岳茸真。岳茸真看着婆婆。婆婆看着火族的大护法。吴蜃仍保持一贯的温和面容,不见吃惊也不见惊骇。
一老一小对视良久,老婆婆突然一笑,道:“孩子。可怜的孩子。”声音干涩如撕裂布条。岳茸真心下警惕,眼角偷瞟吴大护法。吴蜃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讶,然而很平静,将信将疑回了一笑。岳茸真提过的,婆婆极有可能就是前任大祭司周明敏。
老婆婆道:“你是吴蜃。”吴蜃道:“是我。”
老婆婆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枯手。吴蜃抬手接过。老婆婆干瘪一笑,五根手指扒扣住他,疤痕错结的脸上现出无限慈爱。岳茸真微感怪异,又细细观察一回。没有任何异样。只是一老一少接了个手。姜兀蝾已经接过婆婆的竹篙在篝火上烘烤起来。油脂滴落,香味溢出。也没有任何异样。
岳茸真抿了下嘴,挪到姜兀蝾身边帮忙翻动竹篙。二人若无其事,将四块肥肉烤得酥脆焦黄。
婆婆喃喃道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
吴蜃的脸上已经现出冷汗,喉咙里污血翻涌上来、又被咽下。老婆婆的手指紧扣住他,强劲的内力激得他气血翻腾。她这是何意?
岳茸真坐在篝火旁,又将烤肉翻了个面。姜兀蝾一言不发,时不时朝她偷看一眼。肉已经烤好了。再烤下去就焦了。岳茸真面不改色,又将烤肉向旁边挪了一下。姜兀蝾的肚子咕咕叫唤起来。他听见了另一个咕咕叫的声音。那是岳茸真。
吴蜃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。岳茸真依旧不为所动。姜兀蝾心下焦急,丫头这是何意?如果婆婆并无好心,我们大可以出手救人;这小子虽然是我情敌,我也不至于看他被人残害。他自己难以分辨真伪,又无法从岳茸真的神情中得出丁点提示。忐忑不安地坐了片时,岳茸真突然收起竹竿,从上面取下一块烤肉递将过来。
姜兀蝾投出一个疑惑的眼神。岳茸真毫不理会,将肉块往地上一搁,自己取下另一块烤肉、大吃特吃起来。姜兀蝾见她漫不经心,动作丝毫不见犹疑,不禁奇道:这肉真吃得么?果真吃得,先前又怎的不吃?
岳茸真一气吃了大半块,这才擦嘴道:“去弄点水喝。”
姜兀蝾自己也吃了些,见她发话,站起身就往河边走。岳茸真并不跟来。姜兀蝾自顾自摸到溪边。溪水潺潺,映得月光一片银辉。姜兀蝾喝了几口,从河岸边择下大片草叶,捧了水往回走。行不几步,忽觉脚下有东西。低头一看,却见半截人骨。是手指的骨节。姜兀蝾对骨头并无研究,能够一眼认出,只因这是小林的指节。上面有戒指的印痕。
姜兀蝾站在原地,头脑中现出短暂的空白。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遇害了。摸着找了一会儿,果真寻到一枚银质的戒指。姜兀蝾咬了下牙,将戒指装入怀中。你这个歹毒的女人。总有一天会叫你尝到厉害。
婆婆依旧坐在篝火边,扣着吴蜃一只手。吴蜃已经奄奄一息。婆婆摇头道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将他一拉,搂入怀中。吴蜃虚弱道:“姑姑。”婆婆道:“你好生歇着,一会就好了。”吴蜃闭上眼睛,满身疲惫地靠在婆婆臂弯上。
姜兀蝾已经回来。婆婆的手抚在吴蜃肩膀上。无限慈爱,充满怜悯。姜兀蝾直觉这情景好生面熟,心下一惊,大喝道:“你干什么?”婆婆忽的抬眼,诡艳一笑。姜兀蝾顿感天旋地转,咕咚一声撞倒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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