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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六十四回 岳神医大意中迷毒
作者:阿达     
迷药。这肉果真吃不得。姜兀蝾的身体急剧下降,头撞在地上的前一刻,听见婆婆飘渺的声音:“你是我嫡亲的侄子。我的亲侄子……”不待听清,便觉头上“蓬”的一下如遭闷棍,立时昏厥过去。

  岳茸真躺在地上,朦朦胧胧听见撞地的声音。姜兀蝾晕倒了。岳茸真安心地闭上眼睛。大家都昏迷了。婆婆的药果然高明。如果自己都能被其迷倒,又何须关照姜兀蝾去饮那催效的溪水。从望见篝火的一刻起,她就知道婆婆的用意。她要留他。至少要见他。他是她的亲人。她就是周明敏。

  烤肉上的迷药早已被她看出。婆婆并没有用什么新药。那只是寻常的迷香。她要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相信她,扣住吴蜃的手臂也只是想试探她。岳茸真没有轻举妄动。她想她不会伤害他。然后她闻到了迷香。婆婆让她闻到的。她是岳神医,婆婆断不会跟她开玩笑。她还在试探她。

  她吃了。没有采取任何抗毒措施。婆婆的身手她已经见识。虽然她装得若无其事,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放松。额上的汗珠就是证明。吴蜃现在他手上,救人、杀人,全在她一念之间。她对姜兀蝾有所顾忌,姜兀蝾对她也存有戒心。所以,她帮忙迷昏了他。

  花溪里的水不仅解毒,也是强效的催化剂,遇药则灵。岳茸真吃了烤肉,又着姜兀蝾喝了那水。她不跟他一块去,只为消除婆婆的疑虑。我就在你跟前,不会作任何小动作。也不会啜使姜兀蝾作任何小动作。你可以放心。

  婆婆看到了。满意了。于是她出手了。她救了他。然而,岳茸真错了。她已经中毒了。太困了。实在太困了。这根本不是一般的迷药。婆婆欺骗了她。烤肉中还掺合了另外一种不为人知的奇药,无香无臭,无形无踪。她只听见吴蜃叫了声姑姑,就已经抵抗不住药性、翻倒在地。在醒悟的一刻,听见姜兀蝾撞地的声音。

  挣扎已经来不及了。她不是他的母亲。她只是他的姑姑,他父亲的姊姊。姜兀蝾已经不省人事。大家都昏迷了。生命的豪赌,就这样输了。她把自己当成赌注,一起输光了。

  婆婆温柔地抚摸一下吴蜃的脸,无限怜爱道:“好孩子。”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污,抱起他向小溪走去。吴蜃迷迷糊糊听见姜兀蝾的声音,喃喃道:“少主。”婆婆怜惜道:“走了。都走了。”一边摇着头,一边将吴蜃摆放在河滩上。小林残缺的尸体被拖出来。瑾娘杀了他。——她怎么会饶他,他竟敢放走她要的人。

  婆婆抬起小林一只手臂,幽幽道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,将药水涂抹在他的胸口上。肌肤溃烂开来,慢慢化成一滩黑色的血污,沁入草坪消失不见。婆婆喟叹一声,从河里捧起一掬清水,洒在吴蜃脸上。吴蜃立时醒转,摸头疑惑道:“赤云呢?”

  婆婆道:“走了。都走了。”

  吴蜃爬起身四处观望道:“这是花溪。”

  婆婆道:“是的。”

  吴蜃道:“他们不会走的。”辨着方向朝火堆望去。哪里还有篝火的影子。余烬都已被她浇灭。吴蜃不信道:“他们一定没有走。”

  婆婆静立不语。

  吴蜃突然觉悟道:“你杀了她。你杀了他们。”

  婆婆扭曲一笑,道:“不错。我杀了他们。丫头为了取得我的信任,吃下了我给的毒药。”

  吴蜃哑然道:“她……姜少主……”

  婆婆黯然道:“也被我毒死了。”

  吴蜃如闻晴天霹雳。赤云竟然为他而死,少主也跟着搭上了性命!吴蜃浑身发抖,就要站立不稳。嘶声道:“为什么!”

  婆婆道:“跟我回小楼吧。主人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
  吴蜃恨然道:“瑾娘。”

  婆婆攀住他的手臂,劝慰道:“跟姑姑回去。我们姑侄二人好生陪伴你父亲。”

  吴蜃僵立不动,道:“你还要奴役于她。”并且让我也跟着做奴隶?

  婆婆道:“这已是既成的事实。丫头和少主已经死了。难道你愿意他们白白牺牲?”

  吴蜃嘶声道:“白白牺牲?为了一己之私谋害他人性命,这就是你的作风!”

  婆婆幽叹道:“我这也是为你好。跟姑姑回去吧。”伸手拉住吴蜃肩膀。

  吴蜃僵持道:“在哪?他们在哪?”

  婆婆摇头道:“迟了,都迟了。”

  吴蜃犟道:“带我去找她!”我不会教她白死的。

  婆婆阴冷一笑,道:“这由不得你。”手上一擒,已经扣住吴蜃腰穴。吴蜃悲呼一声:“不——”片音未尽,已经软倒在婆婆怀里。婆婆摇头道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拿手整理好他的脸容,颤巍巍向小河上游走去。

  吴蜃躺在婆婆怀里,听耳边溪水潺潺,不由地心念电转:难道我真的要跟她回去伺候瑾娘么?赤云真的不在了么?不会的,绝对不会。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,她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。疲惫地闭上眼睛,又看见岳茸真娇媚的脸,焦急的,欢悦的,狡猾的,乖张的,羞恼的,沮丧的,千样表情,都在眼前依次呈现。如此生动活泼、兴高采烈,定然还活在人间。

  婆婆的脚步云一般轻,风一般快飘向深渊。大护法的心里点点滴滴、积聚起万种情怀。我不会让你死的。我不会让你白死的。

  篝火边,一个身影坐了起来。火焰已熄,天地间漆黑一片。

  岳茸真摸到姜兀蝾身边:“姜兀蝾,姜兀蝾……”

  没有回音。

  岳茸真从怀里摸出解毒丸,放进他嘴里。姜兀蝾依旧没有人息。死了么?岳茸真嘴巴发干,又迅速摸出一根银针扎在他人中穴上。依旧徒劳。岳茸真咬一下嘴唇,目光空洞地向远处观望。真来不及了么?迷魂散真的这么厉害么?

  岳茸真抱起姜兀蝾沉重的上身,静静坐在花地上。他是多么的信任她,即便她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,伤害他,他却从来不离开她,一如既往地跟随她,陪他深入密室,陪他吃下毒草。现在,他死了。

  岳茸真坐了一会儿,月亮已经落山。黎明前的黑暗,总是这般难熬。黑箭从脚底下爬出来,蜿蜒攀至岳茸真腰间。为了这一条细蛇,吴蜃得罪了她。他袭击了吴蜃。四大护法围攻了他。龙的天将他逼入迷境,婆婆又毒杀了他。而她,却是这一切的帮凶,自始至终,从没有伸手帮助过他。她带给他的,永远只有拖累与欺骗。

  岳茸真托起黑箭细长的身子。这是她的爱蛇,刚才引婆婆前来暗算于她,又衔来解毒丸拯救了她的毒物。岳茸真捏住黑箭冰冷的七寸,小畜生吃痛扭腾起来。岳茸真咬咬牙,将黑箭抛在草地上。姜兀蝾沉重的身体还靠在她的肩臂上,岳茸真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呼吸。昔日耳鬓厮磨、斗嘴抬杠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罢了,罢了,一切都是天命。

  岳茸真箍住姜兀蝾逐渐冷却的腰身,黯然站起身子。从水里来,回水里去吧。瘦弱的肩膀架起海神余温尚存的尸体,脚步艰难走向花溪的河畔。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,不是那重伤未愈的足踝,却像在心间。可怜的世人,本承担不起这么多的情爱。

  潺潺的水声自前方传来,看不见月亮的清辉,只闻见暗哑的流水。岳茸真慢慢走下河滩。一块东西悄然坠地,引的荒草悉簌地响成一片。赶紧拾起,原来是一枚楠木的护身符。“保佑灵儿平安。”不曾归还的东西,还是保留着去吧。岳茸真将护身符在指尖摩挲一遍,轻轻放进姜兀蝾破衣不蔽体的胸怀。纵使之前的都是欺骗,这一次却发自心间。

  溪水渐渐弥漫上来,淹没了头顶,转眼消失不见。黑暗中的摸索,正可消减离别前的难安。这最后一面也不要见了。海神不过是梦魇一场。姜大哥再见。

  岳茸真沿着花溪向下游行走。天渐渐亮了。岳茸真满心疲惫环顾一眼。啊!怎么会!周围全是深浅不一的小溪水,蜿蜒盘转交织成蛛网状引向四面八方。更焦人者,那蜃境重又出现,溪水那头尽是一模一样的群山。先时与姜兀蝾同来此地,并没有看见这片溪流。难道,难道我又走错了么?

  岳茸真的额上沁出细汗。没有了他,我如何辨清方向走出迷雾?岳茸真口干舌燥,一时间失了主意。本以为沿着河走可以到达门边。现在如何是好?黑箭,黑箭呢?岳茸真突然醒悟,四处找寻起来。该死的蛇,需要你的时候就不知去向!

  岳茸真撮起嘴巴打了个暗哨。如果黑箭听见声音,无论如何都会赶来。这声音细而悠长,寻常人根本无法闻见,蛇却能精确感知。岳茸真坐在水边等了小半个时辰,果然看见黑箭往这边游来,一会儿从岸上爬过,一会儿在水中蜿蜒,没多时已经来至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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