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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六十八回 寻老父吴蜃入花墙
作者:阿达     
房间里光线十分昏暗,由于空气长期不流通,整个屋子都变得霉湿不堪。吴蜃直起身子,向黑暗中小心探视,窗帘被风吹起,透进些许微光。左边墙角里有一张小床,上面的棉絮被褥堆叠层铺,根本看不见榻上之人。吴蜃知道那就是父亲了,不免激动得失了言语,摸行至病榻之前,却见一干枯老者双目紧闭,从被褥中露出半个头颅。

  吴蜃嘴唇哆嗦道:“父亲。”将一只手抚摸在被褥之上。那老者并未醒转,一张老脸如核桃皮般干瘦枯萎,丝毫不见半点人息。吴蜃已经难以控制面部表情,兀自喃喃叫唤道:“父亲。”声调微弱,自己都不肯相信眼前之人竟是昔日的严父。过了许久,这老者终于醒转,微微张开眼睛。吴蜃欣喜道:“父亲,父亲,我是蜃儿。”

  那老者的眼珠慢慢转将过来,了无生气地看着叫唤之人。吴蜃又道:“父亲。”老者的眼睛突然一亮,死亡气息一扫而光,比之先前简直判若两人。吴蜃又惊又喜道:是父亲,是父亲!只有父亲才有这样精光闪耀的眼睛,即便身体残疾,这眼睛却与生前一模一样。

  左烽已经干枯得只剩一个骷髅,两只黑眼睛嵌在眉骨下格外突兀。吴蜃将手探进被褥里想要将他扶起,指尖刚触到那骨质的腰身,马上大吃一惊、愣愣地呆在原地。父亲的身上已经萎缩得只剩一张皮。“父亲,能起来么?”吴蜃焦灼地问了一遍,左烽却没有什么明显反应,仍旧目光炯炯看着他。

  难道父亲听不见声音?他的身体也已经没有了感觉!他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双眼睛!瑾娘竟将他摧残至如此模样了!吴蜃落魄地在榻边站立一会儿,终于下定决心:带父亲出去!与其在这里生不如死,不如跟我回去过几天太平日子。心下想着,便要凑上前去转移左烽的身体。

  老者马上了解到他的意图,目光立时变得焦灼起来,吴蜃疑道:难道父亲竟不想出去么?当下对左烽道:“如若父亲不愿随孩儿出走,便对我眨三下眼睛。”左烽立刻应了,明明白白眨了三下眼睛。吴蜃愈发疑心:父亲执意留在这里所为何故?一时间也不敢拂逆,帮他盖上被褥打理平整。左烽似乎十分疲累地闭上眼睛。

  吴蜃在榻边等了一会儿,忽闻楼下传来轻飘的脚步声,是姑姑回来了么?吴蜃不及多想,纵身跃到墙角柜边的杂物之中。刚隐蔽好身子,婆婆就上来了。

  老婆子幽灵一般飘到左烽病榻之前,干瘪一笑,道:“二哥今日可舒服些?”左烽闭着眼睛没有回应。老婆婆叹息一声,道:“何时才能有点起色。”颤巍巍挪到旁边桌子上端了个药篓,将几株药草碾磨粉碎,又配上一些不知名的药水,制成糊状喂到左烽嘴里。

  吴蜃静静地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。老婆婆喂完药,又将棉絮被褥抖开来透了下风,这才缓缓下楼,不一时从外面抱进来一个花篮。老婆婆将花篮放在窗户旁边,轻轻掀开窗帘,新鲜的空气化作微风,将丁香花的甜香送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腐浊的空气为之一新。

  老婆婆做完这些,便一声不响出了房门。吴蜃从柜子后面探出身子,轻脚走到左烽榻前,父亲依旧闭着眼睛,脸色比先前更加暗沉。吴蜃自思道:父亲既不让我带他出去,必然有其不为人知的苦衷,我还是走罢,待得查明真相,再来接父亲不迟。

  正欲跳窗而出,忽闻花篮内一阵悉簌响动,吴蜃一惊,马上跳身避开,花篮内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呻吟之声。赤云!吴蜃脸色立变,马上察觉到这花篮正是方才在云彩上瞧见的那只,里面的丁香花不过是瑾娘用来藏人的屏障。当下拨开花云,将岳茸真从花篮里抱出。

  岳茸真全身浴血,意识已然昏迷,只听她喃喃道:“我要出去,我要出去,无论如何都要出去。大哥,大哥啊,我坚持不住了。”吴蜃抓着她手臂痛心道:“赤云,快醒醒,是大哥,你没事了,大哥带你出去。”岳茸真兀自不醒,依旧喃喃絮道:“大哥,大哥,我出不去了,你要回来,你要回来啊,回来跟我一起出去。”

  吴蜃懊悔不已:“是我,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,是我不好。”抱了她就往窗台跳上。前脚刚离开地面,忽闻背后一声轻笑:“小侄子别急着走啊。”吴蜃心中咯噔一下,头也不回向窗外跳出,却觉手上一沉,赤云的身体已被瑾娘长鞭勾住。

  吴蜃急急退身跳落地板,箍紧岳茸真道:“你放她走。”

  瑾娘道:“我有说过不放她走么?”

  吴蜃立时明了,咬一下嘴唇道:“只要你肯放人,要什么我都给你。”

  瑾娘轻轻一笑道:“小子倒伶俐,我不要别的,只要你身上一块人皮贴。”

  吴蜃知她已经发现自己背后伤口是假,当下也不罗嗦,放下岳茸真搁置在地板上,自剥了衣服道:“你尽管取了去。”

  瑾娘笑道:“好,好得很,我就喜欢这样的痛快人。”伸手在吴蜃背上摸了一摸,将他领到隔壁一个小房间里。吴蜃前脚刚踏进门,眼睛立时为之一亮,这里跟父亲所在的那个房间决然不同,简直就是光明与黑暗的两个极端。窗前的桌子上全是新鲜娇艳的花花草草,黄纱的窗帘透进大片的阳光。虽然幻境里白雾密布,这里的采光却及其精巧,花朵都在日光沐浴下竞相开放。

  吴蜃道:“我们不是应该去地下室么?”

  瑾娘道:“这有什么着急,我先让你看一下我的美人卷,也让你知道你的牺牲多么有价值。”

  吴蜃咧嘴一笑,道:“是么?那最好不过,我对你的美人卷一直都很好奇。”

  瑾娘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,道:“光好奇是不够的,只有等你看过了我的作品,你才知道它有多么美丽。”

  吴蜃见她嘴角含笑,形容上颇有得意之色,不由笑道:“我有些等不及了。”

  瑾娘轻笑道:“好的作品是要慢慢欣赏的,你也不用担心那丫头,她在隔壁房间里再也安全不过。”

  吴蜃道:“是么?那我可要替她多谢你的眷顾。”

  瑾娘自得道:“你的确应该感谢我,我替你照顾你父亲已经十数年之久,这种耐心可不是寻常人都有的。”

  吴蜃道:“是么?”

  瑾娘道:“你还不信?左护法当初被龙的天一脚踩断脖颈,至今仍是全身瘫痪,丝毫没有自理的能力。”

  吴蜃道:“我姑姑随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,总可以稍微报答一下你的恩情。”

  瑾娘摇头道:“不够,不够。”

  吴蜃道:“如果还不够,我这张人皮可否对你的付出稍作补偿。”

  瑾娘这才满意一笑,道:“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,也不枉他英明一生。”

  吴蜃闻言十分惊奇:听瑾娘说起我父亲,竟毫无仇视厌恶之意,难道她照顾我父亲真是出于真心?寻思间瑾娘已经端来水盆,将一双葱白玉手在清水里仔细清洗干净了,对吴蜃轻轻一笑,道:“你随我过来。”

  吴蜃跟她走到一个屏风之后,瑾娘自我陶醉地呼吸一回,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庄重。吴蜃看见那屏风之后原来是一面花墙,鹅黄的墙帘掩盖住整个墙面。

  瑾娘施施然上前一步,小心细致地拉开墙帘,似乎自己也被那美人卷的魅力所震摄,瞬间将吴蜃的存在抛到九霄云外。吴蜃放眼一看,那美人卷果然精美至极,由上而下,自左至右没有一处不闪耀着绚烂的光辉,粉红、天蓝、淡紫、浅黄的花朵层层铺叠,占满了画面的整个空间。吴蜃一时眼花缭乱,只觉那花瓣化作花雨,一阵阵向自己扑袭而来,这些花哪里像是在墙壁之上,简直就是浓云般弥漫了整个房间,让人有如身在花云之中。

  瑾娘忘神地看了一会儿,口中轻轻吟唱着甜美的词句,吴蜃听得如痴如醉,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方,却见那片花雨渐渐从中间飘散,露出一个女子光洁的酮体。吴蜃闻着那一阵阵奇异的花香,直到这女子整个的从花云中显露出来,都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羞耻与不安。那女子轻轻地转过头来,用光润的胳膊拢起那如缎的秀发,吴蜃终于看见她娇艳的脸庞,美人微微闭着双眼,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扑闪,更显得整个面容娇羞迷人。

  吴蜃欲罢不能地伸出一只手臂,那女子已经从花云中站起身来,慢慢地睁开双眼,将一双玉手投送到吴蜃面前,她的眼中荡漾着梦幻般的笑意,嘴角弯起一丝诡异的弧度,吴蜃看见她清亮透澈的瞳仁,那瞳仁中满是如云的花朵,瞬间又化作花雨,从中间出现另一个美人。吴蜃的手中抓着虚空,心神已经被那美人完全摄去,忽闻耳边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:“多美丽的人儿,多美丽的人儿,多么伟大的艺术!”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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