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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曲折 第一章 洒血殒命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
- “教官……”怀特迅速接近我们,远远地便叫道。
他脸上挂的是兴奋的表情,但我却无法兴奋起来。
怀特到底还是一个新兵啊,三个月的训练,他只学到了一些斥候的皮毛。我微叹一口气,在执行完近距离侦察的时候,斥候们必须先隐藏好身形,然后再汇报。
优秀的斥候应该把战斗技巧化为本能,我在嘴边竖起一个手指打断他的叫声,虽然对他的毛躁仍有些不满,但心中却着实松了一口气。兴奋的表情,带回的应该是好消息吧。
我的任务是带着这个小队的新兵袭击蜥蜴人的营地,虽然这样的任务我已完成过许多次,但心里仍是彷徨,脸上却不能露一丝怯意,这些孩子们和我朝夕相处了三个月,我实在不愿意见到他们有任何损伤。
说来可笑,我比他们大不到几岁,但我是教官,总容易把他们当成一群孩子。由于年龄相仿,我平时不好太过严厉,他们也不太怕我。
幸好对我还尊敬,能够接受我的命令。
也必须接受我的命令。
怀特似乎也有所察觉,不敢再招致不满,老老实实伏低身体,把脑门上的汗珠抹去,喘口气后汇报。
“教官,发现了蜥蜴人的营地,五个帐篷,一个哨兵。”
果然是好消息!我一阵欢喜,一队新兵二十人,加上我便是二十一个,数目上差不多是五个帐篷蜥蜴人的一半。
虽然蜥蜴人仍多出一倍,但我们都是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的战士,它们却只有简陋的武器,每天为食物操心,吃不饱肚子。
我悄声做了几个手势,新兵们慢慢爬起身,由怀特带着悄悄潜近蜥蜴人的营地,在离它大约两百步的草丛中重新伏下,这是我们短弓的极限射程,前方草丛越来越浅,再靠近恐怕不稳妥。
营地扎在一座荒山下,一面临水,两面环山。小河不宽也不深,河的另一岸很是空旷。背后山势平缓,但也不可随意攀下,山顶光秃秃的,都是土,估计小石头都寻不着几颗。
建造营地的是削尖的原木,门口用木材竖了一个约三四人高的小台,远远望去,一只蜥蜴人正在上面晃悠。
营地虽小,但中轨中矩,寻不出破绽啊。
我从不小视这些异族,身为军人,蜥蜴人自然是我们敌视的对象,但敌视不能变为藐视,蜥蜴人不是野兽,它们甚至很聪明。这种营地绝非帝国宣称的“茹毛饮血”“原始怪物”所能建造出来,它是智慧的产物。
在这个大陆上,有许多智慧种族,据说上古时期各种生物和平共处,创造出灿烂的文明。我只读过一点书,不知道什么叫灿烂的文明。
懂事不久我便已在军营中,而且很快就成为一名军人,教官们教会我剑和枪的用法,也教我杀死各种敌人的招数。各种敌人啊,我微叹一口气,蜥蜴人、穴居人、矮人、妖魔,以及……人类。我们在这个大陆上恐怕找不到朋友了吧。在那些简捷高效的招数中,我找不出和平,只看到鲜血和杀戮。我想,或许我们这种人也不必懂和平这种东西。
《亚丁军制》中的《练兵》第一篇便说:“一年苦练,不如一战”,再刻苦的训练也比不上实战锻炼的效果,何况我身后这些新兵只训练了三个月。虽然敌人不强,但对于他们来说,这是第一次战斗,隐隐约约的,都有些紧张。
对那营地观察片刻后,我又做了几个手势,小队迅速散开,悄声取出武器,一把阔剑,一张短弓,也有几位战士带的是长枪。
小队已经列成两道圆弧。接下来便是分配任务,小队长彼得靠过来,一边把箭枝轻插入土面,一边道:“教官,先解决那个哨兵?”
我摇摇头,帝国劫营经验丰富,方法众多,他的想法很正统——射杀哨兵,冲进营帐,倒也简单直接。但蜥蜴人嗅觉灵敏,血腥味瞒不过他们,而且大白天射死哨兵肯定会引起注意,它们很可能会关上寨门坚守,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去强攻肯定得大费周折。
人手不足,绝不能形成攻门的局面。我心中盘算几道,招手让带着长枪的战士上前,对彼得道:“我带几个人过去抢门,如果被它们发现了,你们就向营地里散射三轮,过来接应。”
彼得点点头,示意士兵们往地上插三只箭。
早知两日之内便能发现蜥蜴人营地,我们绝不会带上这么多的水袋和干粮,箭支却每人只得一壶。要是每人带上三壶箭……想到这,我不由哑然,箭支可不能饱肚,要是两日寻不到营地,我们岂不得掉头回家?
我偏过头,一路指过去:“阿里克斯,利卡……里诺跟我走,鲁邦和我换武器。”刚才我手指到鲁邦的时候,他仿佛大难临头,很是恐惧。
我不想勉强,便接过他的长枪,把阔剑塞到他手中,顺手在他肩上轻拍一下,鲁邦微一颤抖,终于抬起头来,脸上满是感激,又似乎有些羞愧。
“我也去。”怀特喘够了气,便去和最后一位拿长枪的战士换武器。
我轻喝道:“不必了,人太多反而容易被发现,他们或许会直接关上寨门。”
他怏怏的缩回手,有些不服,可能是我阻止的理由很牵强吧。但他是新兵,虽然斥候擅长潜伏,但练习枪术的时间相对便少了些。我自然不会说他枪术不精,毕竟他是担心我的安危,或者,他很勇敢——
我不喜欢潜入,单手持枪拖在身后,还背着一把弓,伏低身体半蹲着前进,这种姿势很别扭,我竭力集中精神,草茎划过皮甲发出沙沙的声音,但是更远的身后,一片静静的,我们已走出几十步,如果转头望去,彼得他们所在的地方恐怕也看不分明了。
紧跟在我身后的是利卡,他的步伐听起来有些乱。虽然我指向他的时候,他没有退缩,但新兵初阵总有些心悸。等下便是生死战场了,他跟得这么紧,或许在他心中,我是他的依靠吧。
但是我的依靠呢?
我依靠的是什么?彼得的三轮散射?还是身后这三个新兵?
军中近十年,大小任务数十次,活到现在,自是因为我弓剑娴熟,不输旁人,能靠的仅仅是手中这杆长枪!
呆会还是多照顾这几个孩子吧,我没来由的心头烦闷,杰瑞德说的对,我总是容易心软。战场无情,新兵试练,自得见血,我过分护着他们,到底是对是错?
我没能继续胡思乱想,利卡突然用力拉了我一下。
我紧盯着他,可能是回头太猛,他似乎被吓了一跳,又有点委屈,呐呐的说:“教官,那个哨兵……”
“当,当”他话音未落,身后又传来一阵响声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转头望去,小台上那个蜥蜴人扭动尾巴,双手高举刀盾交击,姿势倒比我潜入的时候更可笑。
但我笑不出来,见鬼!它发现我们了!我有些自责,直起身子不再隐藏,搭弓连射两箭,蜥蜴人闻声躲闪,第二箭却将它钉在台上。
利卡他们已开始往前冲,我抛掉弓,顺手抓起刚插入土里的长枪,追了上去。
营地就在前方,里面传出一阵喧嚣,在我直起身子的时候,彼得开始了第一轮散射,抬头望去,此时第二道箭雨已往营地落下,有几支还歪歪斜斜插在寨口。
这种战斗,最怕的便是流矢,我暗自庆幸,还好刚才带着三个新兵绕个大半个圈,从另外一个地方接近寨门。这些家伙箭技不佳,三轮散射怕是有一小半达不到射程,能够惊扰营地我已谢天谢地,若是被自己人射伤,那简直变成笑话。
最强的帝国长弓与人齐高,射程可达四百步,四十步内可以洞穿骑士重甲。我们自然不用那种长弓,那种特殊武器,箭,弓都是特制,重量惊人,不可能带出来跑上两天。而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使用,正规长弓手从小熟悉弓箭,十五岁正式训练,身材高大,骨骼异于常人。
身后也传来几声大喊,是彼得他们,我抖擞精神,大喝:“冲锋了!”现在正是时候,不必节省体力了。
几十步的距离数息便到,我缓得这么一缓,三名枪兵已冲至寨口和蜥蜴人接上。
利卡入伍三月,枪术已可圈可点,他力量颇大,一杆长枪左右横扫,将围上来的蜥蜴人拨到一旁,阿里克斯和里诺一旁护卫,寻隙伤敌。营地里已经反映过来,走出帐篷的蜥蜴人越来越多,虽然稍稍吃力,但三人配合得当,一时倒也守的稳当。
寨门甚窄,蜥蜴人不诣合战,武器又多是短刃,十几人挤成一团,束手缚脚,倒似它们才是被围攻的一方。
我深吸一口气,猛冲几步,一只蜥蜴人正低头躲过利卡的枪杆,我凌空而起,枪尖直指,被它百忙之中用木盾推开。
那一枪去势凌厉,被它用巧劲接过,倒似刺入水中,悄无声息,我几乎稳不住身形,心头略略惊讶,手腕稍沉,顺势横拍,又被木盾挡住。它伏身低头打滚,连连避过利卡和阿里克斯几枪,这家伙身材矮小,动作敏捷,是个劲敌。
它插在我们中间高低纵跃,身形扑朔,其余蜥蜴人乘机鼓气猛攻,努力去关寨门。形势不利,阿里克斯与里诺顿时左支右拙。
我窥得空隙冲前几步,一杆枪全力挥舞,使的泼风一般,蜥蜴人力小不能拒,顿时清出一小块空地,将那个身手灵活的蜥蜴人围在中间。它瞬间四面受敌,身形凌乱,转眼连中几枪,背部又硬接我一军靴,半蹲着晃了晃,“嗬嗬”着缓缓倒下,眼见不活了。
敌人齐声低呼,攻势一缓。那只蜥蜴人武技甚强,只怕是族中重要人物,如若单打独斗,我虽然不惧,胜它也没得这般干脆利落。此‘人’折损,它们士气顿时低落。
此时新兵纷纷赶到,和我们结成一个小方阵,虽然蜥蜴人数量倍之,但气势已去,且长枪阔剑,缓缓推进,它们也抵挡不住。
这一战,当是胜了!
时至此刻,我已完全放下心。蜥蜴人脸上绝望的神色愈来愈重,他们也知道大势已去吧。
这里是帝国东南边陲,银骑士地区,人类用刀剑证明自己是这片大地的主人,虽然蜥蜴人在此世代居住,但或许它们也默认了这个事实,所以才会往渺无人迹的方向迁徙。
我刚加入军队的时候,银骑士远没现在这等规模,和彼得他们一样,我也是训练三个月便与蜥蜴人战斗,那个时候人类龟缩在一个个小村庄中,蜥蜴人盘踞着大片土地,时时围攻,我们这些军人四处救援,疲于奔命,见识了无数人间惨剧,那真是地狱一般的岁月。今日何其相似,只是斗转星移,往日的强敌现在正奋力扑向钢铁方阵,洒血殒命。
它们需要的不多,可能仅仅是一小块生立命的土地,这永远都是一个奢望,能洗刷仇恨的,永远只有鲜血。银骑士虽大,却容不下两个种族。
它们永远也不会理解人类有一个词叫赶尽杀绝。
我也不理解。
蜥蜴人越来越少了啊,这恐怕是离银骑士要塞最近的蜥蜴人部落,但也有两天的路程。从最开始的寸土必争,到现在的迁徙远遁,蜥蜴人已经学会保存实力。它们已经退无可退了吗?“这就是与人类作对的下场!”或许这值得高兴,可是我实在提不起兴致,居然同情异类,如果被人知道,我大概会被当作不忠者吧。
情况不对!我猛然一惊,近几年来,每当遇到无法抵挡的袭击,它们总是四散奔逃,为部落留下种子,绝不会象今日这般负隅顽抗。
我退到方阵中央,仔细打量四周,大队蜥蜴人舍生忘死拖住我们,整个营地一片尘土飞扬,远处却有几只蜥蜴人正推着一个黑布罩住的小车,悄然往河边走。
拦住它们!我几乎马上决定,看来自己实在不是带兵的材料,我摇头苦笑。利卡他们恐怕不知道我这个教官自以为大局已定,战场上一再走神吧。
为了尽快控制营地,我们都抛掉了弓,这虽然不违反亚丁军制,但这么远的距离没有弓箭,如果没有尽早发现,那个小车只怕能顺利逃过去。
“向前,向前!”我喝了几声,指向小车的方向,战士们齐声应和。它们很在意那辆小车,那种鲜血淋漓的紧张无法作伪,我自然不会让它们如愿。
随着一声凄厉绝伦的怒吼,一只蜥蜴人向我猛扑过来,它大约看出了我是头领,杀掉我或许还有胜机。
或许泄愤。
他扑过来的动作破绽百出,这是个特别矮小的蜥蜴人,脸上没有像族里的战士画上莫名其妙的图案,大概还是个孩子吧,它脸上满是水珠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我不由心头一颤,想躲开,但军人的本能使我举枪反手横扫。
这一枪无论是姿势还是时间都把握得恰到好处,沾满鲜血的枪尖瞬间就划过那蜥蜴人的手腕。“啊……”它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。受到伤害的时候,蜥蜴人和人类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样的吧,何况它这般年轻,大概还没学会忍受。
我横跨一步扫飞另一只逼近的蜥蜴人,脚尖顺势挑起掉落的短刃,刺入它的喉咙,蜥蜴人把铁器看得很宝贵,和十年前比,它们的刀轻了许多,但对于生命,却是同等的分量。
它的惨叫嘎然而止,喉咙不住往外喷血,兀自直立不倒,双眼圆瞪,紧盯着我,眸子里尽是仇恨与不甘,这种眼神我见过千百遍,在银骑士的一个个小村庄中见过千百遍,也在蜥蜴人的眼中见过千百遍,倒也没什么难受。
“向前,向前!”我再次大喝,然后将它双眼抹平,远远掷出,清出道路,将来我死的时候,眼中会留下什么呢?大概也是不甘吧。
能够抵抗的蜥蜴人越来越少,小车走不快,随着我们逼近,它又稍许加快了速度,推车的蜥蜴人只怕使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追了不久,那车子忽然停了下来,几个蜥蜴人似乎大吃一惊,只怕是速度太快,木车子不够坚固,损坏了部件。它们慌慌张张又试了几次,我们已越来越近,几乎能看清它们的脸孔。其中一只蜥蜴人不知说了句什么,它们竟每人抱住小车一角,歪歪斜斜继续逃。
到这个地步,它们也应该知道绝无幸理,继续逃走恐怕更多的是一种坚持。我心头怜悯,脚下却不慢分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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