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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曲折 第四章 苍茫四野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
- 第二日我出得门,大人正在军营中缓行,一名卫兵跟在后面,牵着匹马。
大人怕是溜了一圈马回来了,我有些惭愧,看来今日起得有些晚。可能是前几日过分劳累,加上今日便要远行,心中不愿吧。无论大人怎么说,我总是把这次任务当成远行的。
大人远远的便望见我,我待他走近了些,行了个礼,道:“见过大人。”
大人一路走过来,将我扶起,道:“你起的倒早,我差点没赶上。昨晚睡的还好吧?”
原来我没有起晚,是他特意前来相送。我心中一热,道:“还好。”心中有千言万语,却始终没有第二句话出口。
大人笑了笑,道:“时间紧迫,我就不多说了,你骑这马去吧,银骑士到荒原总还是有点路。”
他想的很周到,我便说:“也好,我叫怀特跟我一程。”
大人摇摇头,道:“不必了,你便骑这马进荒原吧。”骑马不可能到得了沙漠绿洲,大人的意思只怕是不要这马了。
我点点头,收拾好行装。
大人虽然说时间紧迫,却一路伴着我走出来,叨叨絮絮说了好些闲话,到了要塞门口,大人道:“一切小心,见到吉仑大师之前,切记不可随意暴露身份!”
他这句话说的慎重万分,我不由自主点点头,道一声:“是。”
他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得一句:“一切小心啊。”情真意切,我几乎忍不住想留下来,我转过身,上了马。
我刚入伍的那年银骑士附近战斗激烈,当时因为年纪还小,入不得骑兵队。后来年岁渐长,却正逢蜥蜴人远遁,这虽然是好事,但山路崎岖不利马行,我们进山扫荡已多半是步战,骑术长久没有长进。
平日略有闲暇,我也爱骑马,但军人休息,不可远离营帐,只能在附近随意跑跑。此时纵马驰骋,两侧树木飞快后退,疾风扑面而来,正是良久没有领略的快意。
大人刚刚来到银骑士的时候,率军征战四方,异族势大,形势多次万分紧急。后来在这个毗邻荒原的地方修个简易工事,就地驻扎,取的是其进可攻,退可守。
自此之后,大人的军队扎稳了根基,时过多年,此地异族逐渐被军队逼离,投靠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在军营附近建起村庄,蜥蜴人仍时时袭击,那时我已参加军队,四处救援,军队隶属银骑士军团,领民们便把此地称为银骑士。
荒原气候不似山岭,虽是早春时分,但我一路行来,头顶已冒出热气。眼前逐渐开阔,两侧还有些树木,或许是风吹沙打,一根根黑的发亮,光秃秃的,实在想不出再过些时日,它们便会抽出新芽,又长的葱葱翠翠的。
这便到沙漠荒原了吧,我勒住马,沙地柔软,马蹄印浅,不能跑的太快,那马也似许久没跑过了,打个响鼻,不情不愿地慢下来。它却不知道此番虽能跑个畅快,却未必能保住性命——
我爬上沙丘,饮些水,吃些干粮。大漠上,因为没有阻拦,落日直到地平线上也看得到。夕阳如血,印得黄沙也似燃烧,而头顶的星空却已亮了起来。万籁俱静,景色雄奇,我正入神,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铃声。
这是商队的铃声,我一阵兴奋。沙漠虽然寸草不生,气候恶劣,倒也不完全是死亡之地。这里有一种蚁兽,长的像蚂蚁,却几乎有半人高,走得极快,而且什么活物都吃,很是凶狠。
那几乎是梦魇般的存在,独自一人是不愿惹的,幸好沙漠昼夜温差极大,蚁兽不喜低温。
大人的马刚开始跑的甚欢,谁知那天中午便差点趴下,摇摇欲坠,满嘴白沫,我不忍看它死在眼前,便给它摘了马鞍,由它去寻生路,不过多半已经被蚁兽吃了,辛苦点或许还能找到一堆白骨。这两天我昼伏夜出,夜间倒是可以安心行走。白天躺在沙丘背阴处,仍是酷暑难耐,睡的又警觉万分,辛苦不堪。
那铃声随风传来,断断续续的,我极力四眺,却什么都看不到。太阳还未下山便开始赶路,这商队怕是仗着人多势重,多贪几步路程。
铃声越来越清晰,远处出现一个黑点,过得良久,那黑点渐渐变大,果然是商队的轮廓。
他们越来越近,我迎上前去,喊道:“停步,请停步!”
商队也早已发现我,他们没有停下,一人排众而出,走了过来,远远的便问道:“有什么事?”
我待他走到眼前,问道:“我叫洛斯,请问你们是奇岩的商队吗?”
他对我上下打量一番,道:“我叫蒂德利,是商队的管事,你怎么知道我们从奇岩来?”
他这是承认了,我笑道:“只有你们有这么大的商队。请问可以和你们一起上路么?”
只有你们为了省几个关税,宁愿多走一半沙漠!他们和我来的不是一个方向,银骑士虽也设得几处关卡,但他们肯定都没有经过,多半是过了奇岩桥,便直奔绿洲,视利重于命!
沙漠既然是帝国的土地,那么蚁兽就是此地的子民,它们拥有法外自治权。
当然,没有税官。
我捧了一句,蒂德利却没有理会,他穿着皮袄,戴顶帽子,脸上占满尘土和汗水,看不出年纪。他稍一沉吟,道:“一起上路当然可以,只是……”,他望向我,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。
要钱!我有些恼怒,问他是否可以一起上路只是句客气话,沙海茫茫,商队碰到落单者都会带上,这是沙漠的规矩。
我抛出一枚金币,他熟练地接过,掂了掂放入怀中,仍然望向我。
我身负重任,不想和他闹翻,但是对这种人也不能太过迁就,欲壑难填,我的钱再多也满足不了人的贪婪。
“我习得武技。”拍拍背后的红骑士剑,我瞬间拔剑出鞘,舞个剑花,顿了顿道:“可以护卫商队。”
蒂德利又对我上下打量一番,好似刚认出我是个战士,耸耸肩,招手带我追上商队。他倒不是看中我可以护卫商队。“习得武技”,这其实更像是一句威胁。沙漠虽然危险,但也有一些人趋之若鹜,追求刺激的破落贵族;走投无路的赌徒;嗜杀成性的拥兵。我虽然不像那种人,但我有那种能力。
吸引那种人的正是沙漠的原住民——蚁兽,据说沙漠底下埋着许多宝石,绿宝石,蓝宝石,红宝石,甚至钻石。人类不可能将沙地钻穿求证,但蚁兽能,从它们肚子里,经常能够发现这些五颜六色的透明晶体。杰瑞德说这是因为蚁兽的胃很脆弱,它们需要这些坚硬的东西帮助消化。
如果没有那些坚硬的晶体,它们或许仅仅是肚子痛上半夜,第二天又可以懒洋洋地晒太阳,但现在却被成群的人猎杀,开膛破肚。
不吞的也一样。
这不是它们的错。
蒂德利将我丢到队中,自己去和一个骑在骆驼上的人说话,那人也戴着帽子,大概是商队的首领,蒂德利轻声和他说话,他只是点点头,似乎没说什么。像我这种人物,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吧。
我也是。
我一向不喜欢商人,尤其是奇岩的商人。
他们的商队确实很大,几百头骆驼,夜风吹过,一阵阵膻味,我有些作呕,迈开步伐往前走。
商队前方没了骆驼遮挡,风沙很大,却也正走着一人,我渐渐走近。他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望了一眼。此时我离他有些远,但还是能看到他抽下鼻子,似有些嫌恶。
莫非此人嗅觉灵敏,这么远也能闻出我的汗臭?我莫名其妙遭他白眼,忙低头嗅嗅自己。若当真如此,这种本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,难怪他会走在前头。
我不由得笑出声音,那人又剐了我一眼,他的眼睛倒会说话,分明示意我走开些。我快被膻味熏晕,实在无法识趣,厚颜笑了笑,却是离他越来越近。那人皱皱眉头,不再理我,径自走在前头。
在沙漠中厮混了几日,整个商队都灰头土脸,这人却是一身蓝衣,金发飘扬,可惜稍嫌瘦弱,长的不太威风,腰间白佩了一柄细剑。
他与我一前一后走在风向上方,我不再被膻味折磨,放慢脚步不再靠近,免得招人嫌。
月亮慢慢升到半空,那蓝衣人忽然抬头望望天,然后微微侧身,继续前行。原来他是个向导,我恍然大悟。以前大半时光我都呆在军中,却忘了并非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,能够根据星座分辨方向。
大人若当真开革我,倒也不怕没有出路,我笑了笑,也抬头望望天,现在银骑士也是满天星光闪烁吧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人死了,就会变成天上的星辰,守护亲族。这话我是不太相信的,十几年来,银骑士死了那么多人,星空却没多什么星星,还是老样子。
再说要是每个死人都变成星星,那半空岂不是早被填满了?
那蓝衣服的向导岂不是没饭吃了?
我怎么老是想着那向导?我暗笑自己莫名其妙,不再看他。商队不必点火把,银色的月光将沙漠照得雪白,远远望去,层层叠叠的沙丘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极限。身后,商队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铃声,前方静悄悄,那白衣向导不紧不慢地带着路。商队里的人大多是不懂方向的吧,无论道路是对是错,向导的背影总能使他们安心。
或许,银骑士那些老人也是为了安心吧。他们也没有亲族,帝国平民没有姓氏,他们根本不明白亲族不是指亲人,不是指父母儿女兄弟。我却是明白的,也有姓氏,但格雷斯这个姓,却没有亲族。
甚至没有父母,没有兄弟!
帝国261年,格雷斯家族参与谋逆,事败族诛,我父亲当年九岁,身在远方,国王怜悯得免一死,家族剥去世袭爵位,贬为平民。父亲立誓重拾家族荣誉。
帝国282年,父亲三十岁,军中十年,立下汗马功劳,积功封为骑士,同年成婚。
帝国283年,我出生。
帝国286年,我三岁,被送到亚丁贵族家庭抚养。杰瑞德•;亚历山大府中。
帝国287年,妖魔突袭,七日攻破古鲁丁要塞,屠城,母亲身在其中。赫斯鲁塔斯•;格兰斯迪诺子爵率两千战士撤到肯特桥头死守,父亲身在其中。数万妖魔猛攻一日一夜,肯特城援军到达。赫斯鲁塔斯•;格兰斯迪诺战死,两千战士幸存五百。
父亲不在其中。
我甚至不认识他,只能依稀从水中的倒影想像他的模样。杰瑞德大人总说我和父亲年轻时很像,我想我不像他。我无法理解父亲二十多年的努力,我也不太明白大人常说的贵族荣耀。
爵位每一代降一阶,骑士是末等贵族,不能世袭。当年肯特桥头血战意义重大,战死的贵族追封一级,父亲升为男爵,而我,三岁便成为骑士。
“让我死的高贵些。”这是赫斯鲁塔斯•;格兰斯迪诺力尽时高呼的话,也是他的遗言。
父亲大概不是这么想的。他大概会庆幸吧,庆幸保住了家族荣耀。庆幸为我保留了贵族身份。
我也不这么想。也不明白什么叫“让我死的高贵些”
也许,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吧。守护亲族……我的眼角有些湿润。
我听到了蒂德利的声音,他们这些商队的管事正在大声呼喝,已经走了半夜,是该停下来休息一会了。我跳动几下,将吹到软甲中的沙粒抖落,浑身也似轻松了许多。
那蓝衣人站在原地,他似乎不用休息,只是仰头望着天边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我转过身,缓缓坐下。这时已有些冷,商队点了几处火把,人们围到火把旁边。那些骆驼伏下身体,也挤在一起相互取暖,一堆一堆的,大概也是父母儿女兄弟吧。
沙漠风向飘浮不定,又有一股膻味传来,似乎也不是无法忍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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