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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曲折 第十章 挫骨扬灰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     
我朝若林招招手,他本来一直站在远处张望,终是确定那怪物死了,这才走了过来。这并没有什么可笑的,森林中出没这种怪物,谁都会很不安。

  我问道:“若林,你说的怪物就是这个吗?这附近还有没有?”

  嘴里虽然轻松,我却生怕他说出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话,这东西力大无穷,皮肤坚韧,最可怕的是相当聪明,要不是比利帮忙,只怕现在坐在地上休息的便是那只绿毛怪了,或许还一边吃我的肉。

  还好若林仔细看了看,道:“我只看到一只,应该就是它吧,我也是远远地看了一眼。”远远的,那便是逃跑的时候看见的吧。

  大约是我眼中怀疑的神色比较重,若林有点尴尬,他大约是刚才太紧张,脸上本来就满是汗,现在嘴巴动了动,连腮边的皮肤都显得有点红,他道:“大人您看到了,我是出来求援的。”

  他不解释还好,一说出这句,我心下更加疑惑,若林看起来不像是在山林中住惯的人,身上的灰袍也不是村民能穿得起的,为什么他拦路的时候他却说自己是附近的村民。

  我试探道:“以前这附近也出现过这种东西吗?”

  他茫茫然道: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
  我却知道了,若林根本就不是村民,他应该是在这暂住,而且时间没有多久。因为他虽然能一路叫出死去村民的名字,但对话中却不知不觉留下了破绽。

  若林大概是又想起了熟识的村民,说完那句话半晌没了动静,两眼通红,眼里几乎要滴下血来,浑身摇摇欲坠。我暗叹一口气,扶住他问道:“这就是葛布林村庄么?村里的警卫呢?”

  他虽然隐瞒了一些内容,但拦路时的神态焦急,现在的愤慨伤悲都不似作伪。就像不问比利去说话之岛的目的一样,我也不想过分为难他。

  若林被我拉住,回过神来,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道:“这里就是葛布林村庄,没有警卫。”

  没有警卫?我微微一怔。

  《亚丁军制》规定:没有参军的骑士必须保持两个扈从骑士和八个步兵。小村肯定养不了一位骑士,那么这里便至少应该有一位领主的警卫,兼任税官。

  死伤这么多领民,对于任何一个贵族都是沉重的压力。我们从风木行来,一路上没见谁行迹匆匆,也就是说,除了拦路的若林,再没有其他人出村求援。村庄里的警卫如果没有遇难,那便是严重失职。

  离死,也不远了。

  我脑袋里转了半圈,又问道:“没有警卫,他死了么?这里的领主是谁?”

  无论他是战死也好,被处死也好,这都是领民对税官的祝福,这与我无关,我更希望他被绿毛怪吃了。只是善后的事宜却必须通知领主来处置。

  若林接着摇摇头道:“没有警卫,没有领主,村民们拒绝交税金。”

  我倒吸一口凉气,没有领主那便是自垦民了。帝国第一位国王曾留下一句话:国家只能以别的国家为敌,而不能以人为敌。规定帝国任何时刻都不能向平民动用维持秩序之外的力量,这样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不能强行征召领民。

  听说最初的时候,建在银骑士军营周围的许多村庄也曾拒绝交税金,由于军用物资难以补充,杰瑞德大人也不能镇压强征,便率领军队带着交税的领民退到奇岩边境。修整了两个月后重返,银骑士军营周遭一片凄凉,从此无人再提出降低税金的要求。

  平民有选择领主的权利,葛布林的村民选择自己开垦土地。

  当然,领主也有选择领民的权利,自垦民不交纳税金,也就是拒绝了领主……的保护。

  没有人需要为这些尸体负责,我自然不用,附近的贵族也不用,帝国大概是没有义务保护他们的吧,我嘴里一阵干涩,这是谁的错?

  我不再言语,将目光投向远处。比利恰好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他已经将那堆古怪的材料摆好编织在一起,小小巧巧的,看起来像一只口袋。

  比利招呼我将红骑士剑拔出,刚才高空扎下,我是借了下坠之势,全力以赴生怕刺得不深,红剑几乎全部没入了绿毛怪的身体,只余一个剑柄露在外面。我双手抓住剑柄,入手之后觉得两手发虚,用了几次力剑身都只晃了晃,像是生了根一样。

  激斗过后,我身体有些疲软,怕是奈何不了那柄剑了,我苦笑一下道:“不行,我拔不出来。”回过头,若林还呆呆地站在原地,我松开剑柄道:“若林,你去找柄斧头来。”

  这个村庄既然是猎人居多,房子里肯定有些利器。实在不行,便将那绿毛怪的身体剖开也要把剑取出来,它吃了这么多人,死了被我分尸算是报应。

  若林“恩”了一声,正要迈开步子,比利道:“也不必那么麻烦。”

  他站起身,单手握住剑柄搅了几下,指着绿毛怪脖子上的伤口道:“你用点力气,抓住这个口子。”

  他侧过身子,让我站在他旁边。

  莫非他打算和我一起拔这剑?我站过去,心中疑惑,有些不以为然,这怪物的尸首,毁了也就毁了,莫非还有什么好可惜的。

  比利等我站好,单手斜插做个示范,道:“抓住剑柄,反向用力。”他这是要我用手去撕那绿毛怪脖子上的伤口了。

  绿毛怪身躯庞大,相貌丑陋,但它活着我尚且不怕,死了就更不放在眼里了,我点点头,俯下身去将剑向下压,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顺着剑刃插入那伤口。

  绿毛怪刚死不久,伤口已经开始凝固,随着我的手插入,那伤口立刻裂开,又开始往外喷出绿色的血。

  可是不管绿色的还是红色,血还是血。那血一样是温温的,黏黏的,直浸润到我手肘的皮甲,顺着它的身子流下,仍然淌在刚刚凝固的血地上。

  我试了试,那伤口虽然被扳开了些,可还是很难拔剑,我这样蹲着也不好运力。我暗暗有些好笑,刚才还与绿毛怪生死相斗,生怕离它近了,此时我双脚分开,刚好跨过它的脑袋,怕是近得不能再近了。

  比利待我摇了几道,问道:“你在干什么?”,我双眼翻白,他语气无辜至极,我几乎不能肯定刚才是谁让我这样做。还好他接着道:“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
  比利也蹲下身子,却没有帮我一起拔剑,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那只口袋抓在手中,随随便便地便拿着它去塞入伤口,事出突然,我来不及出声示警,只是猛地抬起头望着他,头皮发麻。红骑士剑吹毛立断,虽然不至于立刻将他的手割断,但吃点苦头总是难免。

  比利将口袋塞好,又站起身,大约是我的样子呆呆的,他推推我的肩膀道:“好了。”

  我回过神,望向他的手,他仍戴着那双黑手套,双手在空中比划着,摆出各种姿态,条理清晰又飞快灵活,当然,也完好如初。

  我摇摇脑袋,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不止一件两件,对他,我不再以常理度之。所以,此时他嘴里喃喃念着“沃尔德彻”之类的东西我也当没听见。只是他的声音不再清越,深深沉沉的,地面上也应和着阵阵“滋,滋“的声音。

  我低头望去,绿毛怪的颈部涨起一个肿块,肿块不住蠕动,混身血管鼓起,像一条条蚯蚓爬着,狰狞依旧。那些血管牵引着肌肉,一颤一颤的象是自己在动,我退后一步,绿毛怪虽然确实死得透了,但比利既然动了一番手脚,那它就算真跳起来抓点什么砸向我,那也是一点都不奇怪的。

 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,感觉时间过得极慢,那些“滋,滋”的声音回响在耳边,我几乎忍不住想揪住比利问个究竟。

  绿毛怪的尸体本来平滩在地上,但此刻它颈部慢慢涨起,过了半晌,撑到了我的半腰高,我的红骑士剑完全限在其中,再也看不到了。它脖子上也几乎看不到皮肤,完全是些绿绿的血管,剔透晶莹,美丽且诡异。

  比利站在旁边——他若不站在旁边,我怀疑自己恐怕早就坚持不住,拔腿离开此地。

  比利站在旁边,他似乎也有些紧张,让我心里又开始发毛,过不到多久,他长吁一口气,不再念那些低沉的音节,道一声:“行了!”,他从衣兜里掏块金属似的小块,扔到那团肿块上,那地方一下缩起来,把小块托在顶上,没一会儿,小块就冒着白气溶化开来。

 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感觉十分神奇,又很惊诧。

  金属小块溶成白气化开之后,我感觉一阵阵热气扑面而来,眼前一片白茫茫的。白气没完没了,像是有什么将它们驱逐到空气中。

  我极力睁开眼睛,还能依稀看得到那个肿块渐渐消退,而绿毛怪的尸体迅速萎缩。

  这时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,我一惊,反手扭住就就欲往前摔,耳边传来一声痛呼,是若林。我忙放开他的手,心里有些歉意,又有些暖意。

  这家伙,大约是看到白气将我们覆住了,担心出什么状况赶过来的吧。我不由自主地将他和蒂德利比较,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,但是危难当头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,一者畏惧退缩,一者勇于担当。

  我呢?如果没有这么多年的浴血奋战,会是怎样的?大约是怯弱多一点吧,幸好,我是个战士,不用想那么多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等到热气散开,我眼前只剩一张巨大的皮,它挂在一副巨大的骨骼上,而我的剑被皮覆着,透过那张空空透透的皮,我甚至可以看清插在骨骼中的剑身。

  我看看剑,双手互相搓了搓,半弯下腰,一把抓住剑柄,猛得吼一声,“锵”的一声响,伴着骨头断裂的声音,剑身一下长出半截。

  好坚固的骨头!我大吃一惊,之前我便看到剑身是卡在骨头里,现在没了皮肉的包夹,没想到仍然这么紧凑,运足力量居然也只能拔出半截

  我当下不再顾那么多,一脚踩在绿毛怪的骨头上,双手又一用力,长剑终于“锵”地一声拔了出来,我收势不住,往后踉跄好几步,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  比利望着我,微微皱眉想了半天,道:“你好大的力气,比很多人强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也比我强。”

  他正正经经酝酿良久,说出的是这么一句话,我顿时哭笑不得,讪讪道:“你的力量也很惊人,再说力量大小如何,也没有什么了不起。”

  他弯下腰拣起一样东西,大约便是刚才塞在绿毛怪伤口里的物事。听了我的话笑了笑,似乎带着点特别的意味,难得地笑出了声音:“呵呵,我的力量……你试试这个。”

  他拿着那东西掂了掂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右手一挥抛向我。

  我睁大眼睛,看着那东西划出一道轨迹。这是个似曾相识的场景,我脑海一道灵光闪过。

  小时候,杰瑞德大人府中有好几个与我年龄相若的孩童。学习之暇,我们最喜爱的游戏便是扮演骑士间的决斗。虽然那个时候的我们并不懂得骑士有多少深刻含义的规矩,但起码那些动作我们学的惟妙惟肖。

  童年时我几乎接住过千百次和这一模一样的轨迹,那是一只手套,我瞬间反应过来,身体不由自主地扭身拧腰,单手挥过,“唰”地接住了它。

  手套入手微微一沉,一只手套,我心下暗笑,也难怪我之前会猜成是袋子。手套黑黝黝的,仿佛可以吸收光线一样,连它的四周都似乎有些暗。

  我拿着手套,很有些为难,回想童年的感觉消逝无踪,这东西诡异的很,连那绿毛怪的血都能吸得干干净净,我实在不知道戴上去会发生什么事,最起码我的血是不如那怪物多的,我信任比利,但这个时候也很是犹豫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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