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第一卷 曲折 十三章 铅灰黎明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
- 那骑士身上发出的铿锵声渐渐远去,我们几个跑了一整天,也实在有些累,大家摆布好毯子,把躺的地方安置好,我便道:“你们休息吧,我来守夜。”
若林道:“大人,还是我来吧。”
若林虽然没去斗那欧吉,省下了不少气力,但这个年轻人瘦瘦弱弱的,满脸倦容,根本不像还可以坚持一晚上的样子,我勉强笑了笑,道:“别争了。看样子明天是个好天,到时候我在船上休息也是一样。”
若林似乎有些惊讶,道:“大人明日还要坐船么?”
我怔住了,今天晚上我一再心神不定,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,稍不察觉还透露了行程。
不过没关系,我愕了一阵,道:“是啊,明天一早,我们便要去说话之岛。”让他知道也无妨,若林看起来不像是特意来接近我们的人,他没有那种心机,这些不重要,重要的是不知道明天是否有船。
城下找不到柴禾,也不许生火,他兴许觉得有点冷,朝我靠拢了些,道:“那我明天去送送你们,对了,刚才那骑士冷冰冰的,大地方来的人都这样么?”
送送我倒是小事,我没怎么在意,由他去吧。
只是肯特又算是什么大地方了,我微微冷笑,道:“那倒不是,可能是他刚被调派到古鲁丁,以前没碰过这种事吧。”虽然我也很看不喜欢那犹利克•;恺撒的冷漠,但大家身份都是一样,我总得尽量维护骑士的体面,也是我自己的体面。又道:“其实不管是哪个地方的骑士都是一样的。”
若林点点头,道:“我想也是,他或许是有苦衷吧,骑士总还是很好的,像大人您这样。”
他似乎有些崇拜,我却很惭愧,这个家伙是从不记仇的,愿意为别人开脱,仔细说来,我和那犹利克•;恺撒也确实没多少不同,对那葛布林村庄的感情只怕也实在是一样,甚至还过分一些——被若林拦住的时候我甚至还抽了他一鞭。
区别只在于我为自己找了一个任务紧急的借口。
之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比利突然发声问道:“骑士总还是好的么,怎么说?”
毯子刚布置好,他便一直躺在地上望着星空。我顺着他望去,白天那儿还晴空万里,此时却有了些云,将本就只有一半的月亮掩去。四周便有点暗,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些旁人说话的声音,大部分人只怕都休息了吧。
他仅仅是提了个问题,但那几乎像是讽刺,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,应该是有些狼狈的。
我沉吟道:“大约也没什么好的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你们都这样吧。”比利不需要我的回答,他直截了断地结束了对话。
我哑然无言,或许,他是对的吧。
若林大约也看出了我们没什么兴致,也不再找我们说话,他嚅嚅地道了一声晚安,便默默地躺到了毯子上。
这个孩子虽然莽撞,心倒是很细,不至于胡乱说话。要说口无遮拦,只怕要算上旁边这个喜欢看着星空的家伙,我望着比利心下暗道——
我是被冻醒的。天还很早,天空仍有些星星,但月亮已经不见,应该是黎明时分了。
我茫茫然爬起身,大约是有点着凉,脑袋晕晕的,我呆怔片刻才清醒了些,脸上好像挂着一层薄薄的雾水,冻得我张不开眼睛。
上半身有些酸痛,我用手在地上撑了一下,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滚出了毯子。
我居然在守夜的时候睡着了!一转过这个念头,我几乎是跳起来的,手往怀里一探,还好,信还在,忽然又有些好笑,此时应该紧张的大约不是那两封信,我朝四周看看,还好,马也还在。
比利也在,他就在马上,正望着我,不知道为什么,在四周昏暗一片中,他的那双蓝眸反而更清楚了。就像那星星闪烁,我先往四周看了看,最后想道。
我尴尬地笑笑,不知他能否看得到,道了一声早。
“早,你冷么?”他轻轻地说。这时我才发觉手脚都有些发涨,他又道:“上马吧,马身上要暖和点。”
天边微微露白,如纱缦罩,隐隐透出些许亮光,灰色的,像是铅。
我把毯子盖到若林身上,他轻轻翻个身,把后背留给我,我转身向马走去,借着微光发觉比利嘴唇在动,‘轻声些,马也睡了‘。
我听说马是站着睡的,不过没认真注意过,轻抚马鬃发觉真的如此,我尽量小心地翻身上马,腿上的暖意还未来得及把马鞍温热,马儿却是悚然一惊扬蹄而起,显然是醒得不能再醒了。
我苦笑一下,腿下果然渐渐转暖,但坐得高了,微风吹过身上更显寒意,便伏低身体,几乎将皮甲贴到了马背上。“嗤”的一声,是比利在笑。
我的姿势很可笑么?我呆了呆,不知道为什么,但既然是可笑的事,我自然不愿像傻瓜般去追问。
我直起身扭头望去,比利并没有看我,他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一张羊皮纸,右手攥着一只笔。好像已经入神了,这么快便又能入神,倒是好本领,我顿时没趣。
他经常这样的,在沙漠里的时候也是,每次天刚微微亮,他都会取出那些东西写写划划。
只是今天好像特别早,我喃喃自语。
比利倏地抬头望了一下星空,道:“很早么?没有啊。”
这都能听见么?我也随他抬头望望天边,那儿变得好快,刚才还是铅灰色,现在却已有了些蓝光,他是非常好的向导,当然不会弄错时间。大概是沙漠里的清晨亮透一些吧,我无法像他一样,这么快便不再被荒原影响。
有些事,别人如果不说,我本是无意去打听的,但现在既然已经开了口,我正好顺便问一下,便道:“天这么暗,你也能看清么?”
比利道:“能看到的。”
自然能看到的,我都看到你写了好多次了,只是我需要借个话头而已。又文道:“你天天捧着个羊皮纸,晚上一直在画画么?”
他分明是天亮才开始涂画的,话刚一出口,我便知道自己说了傻话,但他没有注意这个,他将羊皮纸放到马背上,抬起头望着我道:“羊皮纸?这不是羊皮纸,再说羊皮纸上不能作画的吧。”
羊皮纸上不能画画的么?原来我说的整句话都是傻话,我的脸微微一红,小时候我经常看到杰瑞德大人画画,他和比利一样,也是凝神盯着一个地方良久,然后再涂上几笔。只是听比利一说,我才记得大人作画时用的好像确实不是羊皮纸,但和比利手里的纸也不一样。
比利大约看出了我的尴尬,他没有纠缠这个话头,微微笑了笑——他笑的越来越多了,道:“或许你们能在上面画也不一定。我在记一些事情,恩,用你们的话可以称作是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脑海中搜寻一个合适的字眼,最后道:“恩,可以称作是……日记。”
日记?我听说过,好像是将每天发生的事都写下来。
但我是不大写字的,我暗暗好笑,不由自主便说了出来:“这有什么好记的,发生的事莫非还会忘记不成?“
比利望着我,他仍然在笑着,但那笑容里似乎有深切的悲哀,是我看错了么,我心头一颤,几乎以为那蛇女又到了我眼前。
他的声音依旧清越,又似乎有些落寞,道:“我的记性不大好,太久的事记不大住。”
多嘴问起这些干什么?我微微有些后悔,张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,最后只是道一声:“哦。”
大约是看到我半天没有言语,他缓缓又道:“有些事,实在不愿意忘记啊。”他的声音渐渐低沉,笑容也渐渐淡去,没再掩饰心境,或许不想再那样,或许是做不到那样。
有些事,我也不愿忘记啊,和他一样,我也无法阻止自己乱想,但他大概是对的,时间过得太久,不管什么事都会忘记的吧。就像十几年前的古鲁丁,我便早已忘记了。
还有父母的容颜。
这些事,我也曾对杰瑞德大人说过,但他说即使是三岁的孩子也是有记忆的,否则无法学语言无法认人,更加无法认识周围事物。
第一次,我痛恨自己从来不曾写过日记。
但三岁的孩子,总还不会知道记日记吧。我想笑,但又不敢牵扯脸孔的肌肉。
“吱……”远远的,城门开了,还好昨晚休息的时候,我们选的地方离那比较远,那种声音本应该是尖锐刺耳的,但传到我们这儿却变成了沉闷的声响。距离远了,声音会变。
就像时间久了,记忆也会变,忘了便忘了吧。
城门外那些三三两两的人大约早已经醒了,城门刚露出一条缝隙,他们便利索的收拾好东西,倒也没什么纷扰。
但若林仍应该是被吵醒的,毕竟,贴在地上的人对声音的感觉特别敏锐些,他也迷糊了一会,然后直起身子,伸长了手去拣刚刚从他身上掉落的毯子,抬起头时正巧看到了我在笑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道。
“没什么,说了你也会忘。”我道。他大约会认为我莫名其妙,但我不管。
我笑着,沉闷的开门声掩去了我的轻笑,但那边弥漫的尘土却无法抹去这边的泪水。
我跳下马,和他一起将毯子收好,随着那些旅人一起向城门走去。
古鲁丁人是很直接的,他们把连接风木大道的城门直接取名为古鲁丁南门。
我们刚走到城门口,一队卫兵已守在城门边,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收纳入城的税金,兼带盘查行人。
这个税金是按人头算的,我交了那三个银币。比利没钱,他也不知客气为何物,至于若林,我还不至于让一个少年人为我付钱。
卫兵并没有为难我们,我和比利虽然牵着马佩着剑,但也只是被简单询问几句便放了行,我甚至还找他们打听了一下方向。很幸运的,古鲁丁码头和警卫队官邸在一个方向。
他们查的很松懈,古鲁丁虽与银骑士一样地处边陲,但她的敌人是妖魔,它们要比银骑士的敌人凶狠许多,帝国乐于见到此地尚武的民风。
何况近几年亚丁有些乱,到处都是佣兵,路上随处可见提剑背弓的人,也正因此,越来越多的人也不得不跟着和他们一样,许多人佩上武器才敢上路。
大约,世道便是这样乱的吧。
如果说银骑士要塞像一个房间,那风木城镇便像一个旅馆,而古鲁丁城,我还看不出她像什么。
她太大了,我们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路口,两旁却没什么改变,仍然是笔直平阔的街道,错落有致的建筑,行人车马各有其道,互不干扰。
我小时候虽然在帝都亚丁城呆过几年,但那时我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大人府中接受骑士训练,过了十几年,我对亚丁城的印象最终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断,那些杰瑞德府中那些高大的楼宇,陪伴我度过同年的伙伴们,仅仅如此。
时间还很早,但道路两边已经有了许多人,摆滩的商贩,奔波的市民,无论在哪里,早起的总是这些人。
还好早早问明了方向,我暗暗庆幸,虽然大人的地图标示的很清楚,我知道码头就在海边,但若是冒冒然地寻去,我还是疑心自己会迷路。
我们在一座院子前停住,院子不大,却透出一股不可轻犯的威严,按卫兵的说法,这便是古鲁丁警卫队的官邸了,若林和看门人说了几句,看门人便放他进去报告了。
我们在外面等他,昨天他说过他要送送我们,我也想把那两匹马送给他,尽管他冒犯过我,但不得不说他其实很招我喜欢,或许他毫无勇力,但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。
警卫队的门前自然不敢有人大声喧哗,行人都低头匆匆走过,于是呆站在门口的比利和我便很惹人注目,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,还好,若林很快便出来了。
他的脸色不是很好,似乎很有些迷惑,“怎么了?”我问道,我们缓缓前行,虽然有马,但反而走得慢些。除了军人和警卫,城内一般是不允许其他人骑马的。
我走在最前头,若林道:“我分不清他们在讲什么,他们好像说马上就去,又好像说不会去,我怕你们等得急,便先出来了。”
在那里面若林也不敢撒野吧,我心头暗笑,道:“他们一定会去的,而且很快。”
“是吗?等送完你们我再去问一问吧。”
我也不再跟他解释,说了他也不见得相信。
这便是警卫队和军队的不同了,我在银骑士也早已领教过,警卫队从不愿意用确定的语气说话,他们整日忙于追查各种罪犯,狡诈的;隐藏的;凶狠的,于是慢慢地把那一套用到了普通人身上。
伊尔卓斯便说过,警卫队把看到的任何人都当成是嫌疑犯,警卫队把看到的任何事都当成是可追查的线索。
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前年的某个晚上,伊尔卓斯在银骑士的小镇夜行,被警卫误认为是危险的通缉犯,伊尔卓斯则误认为他们是抢劫的强盗,于是大打出手,他的武艺很好,让抓捕他的警卫很是吃了点苦头,我想在牢房中,警卫也不会吝于让他也吃上一点苦头。
我当时正和伊尔卓斯闹得很不愉快,为了此事很是开心了几天,后来由于任务经常和警卫队的人合作,渐渐熟悉了他们的脾性,自然也了解了他们办事的手段。

关于我们
| 联系方式 | 版权申明
© Copyright 2007 shuzhai.com . All rights reserv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