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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曲折 十七章 恨骨铭心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
- 我不等他变招,右手一翻,红骑士剑已顺着盾牌边缘平挥过去。
他一时不察,在斗力上吃了个大亏,此时我已是大占上风,脚下蓄劲待发,只等他撤手后退,我便将塔盾踢飞,倒要看看他还能拿出什么来抵御。
我的剑平平削过,他嘴里爆喝一声。
声音极响亮,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,但我的剑却没有滞涩,划出一道弧光,衬着空中的气雾,红得耀眼。
那是血雾,德兰没有撤手!
骑士永远也不应该放弃武器,这真是个好规矩,德兰大约是这么认为的吧,所以在那种时刻仍在努力拔盾起身,他没料到我挥剑会有如此快法。我也没料到,我注意到他痛哼一声,他的左臂已被我齐肩削断。
他本来可以先撤手的,但现在永远也没有机会持起塔盾了,这是他的错。
是他自己犯傻,我并不后悔!我告诉自己,但我的手竟然在颤抖,我跳开几步,避开了他踢过来的塔盾。
但避不开其他的东西,我心里乱糟糟的。德兰踢了那一脚,像是再也没了力气,脚下似乎踩着空处,人不由一歪差点摔倒。
“住手!”我和他同时喝道,我不用回头便知道比利大约又搭上了三支红羽箭,德兰却回不了头,他再也支撑不住,摔倒在地,断断续续道:“你们走吧,只恨我们没听队长的吩咐,小看了你们。”
几位骑士上前扶住了他,我呆呆地站在旁边,一任他们的眼神在我身上剐过,这种眼神我无比熟悉,它是仇恨。我尽量将它们当成蜥蜴人的眼神,可办不到。
这不是我的责任!我只能在心中默念,虽然他并没有抛给我一支手套,但那声“卑鄙”却等于是决斗的挑战词,我们都拔出了武器。我没有错,这句话却几乎被我喊出声来。
德兰应该也在后悔吧,我便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呜咽,他挣扎右臂执刺枪撑住,左臂血流如注,脸色苍白,任他再怎么坚忍强悍,这种痛苦也是极难忍受的吧。
我看着甲板上那一截断臂,肩头也阵阵发紧,骑士们帮他捂住伤口,好像那样便可以留住他的鲜血一样,死死不肯拿开。他们乱七八糟的说着这样那样的话安慰他,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同情吧。还有,剩下的便是对我的仇恨。
德兰死不了,我知道的,虽然他的血已经洒湿了他同伴的铠甲,或许还浸透了他伙伴们的内衣。
但赫斯已经死了,我回过头,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奇特的表情。当然,他再也不会变脸色了,再也不会严肃,再也不会愤忿,再也无法纠缠我。没人可以阻止我们下船了。
我缓缓走了几步,乘客们发出低呼,在他们眼里,我大约不再是蛮不讲理的乘客,大概是胆大妄为的歹徒了吧。
很奇怪的,这个时候我还想着这些,我快步走到了船长身边,离他还有一步,我便伸手将他扯了过来,他脸上全是惊惶,我不相信他此时还能做作,他死盯着我的右手,我右手还握着红骑士剑,虽然它已经不再往下滴血,但他担心的或许正是这一点吧。
“说吧,小艇在哪里?”嘶哑沉闷,但确实是我的声音,正因如此,我现在的形象大约是凶神恶煞的。船长似乎被吓得不轻,张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哆嗦着指向一旁。
这便是人类的奴性么?我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快意,但随即被这个念头一惊,我松开手推了他一把,道:“快些将小艇推出来!”
他急急奔过去,招过几个水手,将一块帆布拉开,下面正是小艇。我脑中灵光一闪,这艘小艇我上船的时候便已见过。
克特上船时,有几个水手轻手轻脚地躲开,我以为他们做了亏心事,却没料到他们是去拖帆布遮小艇,我费尽心思想将它的藏处逼出,却忘了自己其实早已知道它的所在。
我一时只感觉天旋地转,几乎站不稳脚步,我单手撑住船舷,茫茫然看着水手将小艇推入海中,船长怯怯地走过来道:“先生,好了。”
我右手一扬,插剑入鞘,却吓得他连退几步。我看着他的脸,心里忽然好过了些,道:“你先下去。”
他眼中也不知是什么神色,是害怕么?我知道他自然不愿跟我这种凶徒同坐一艘船,但他也只是稍稍迟疑,便顺着绳子爬了下去——
“下去吧。”我铁青着脸站在小艇尾部,喉咙像被噎住了一般,再说不出话来。
小艇已经靠岸,岸边是一具尸体,我不知道这位骑士叫什么,只看到他的脖子上插了三支箭,红羽。
他应该是看到了船上发生的事吧,看他倒下的方向,应该是准备去向克特报讯的,真是聪明的骑士,可惜全身的铠甲保不住他的脖子。这就是命,幸好,他脸上的面甲没有掉落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。
我抿着嘴,等船长他们下了小艇,转过身抽出长剑横一道纵一道。剑尖传来了划破木板的感觉,这两剑没能泄去心头的苦涩,却使尽了我全身的力气,自然是有些大材小用了。
小艇被破开一个大缺口,我一顿脚,跳下了小艇。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,它大约很快便会沉入海底,搅起的旋涡也只能在海面保留片刻。但消逝的生命,激起的仇恨只怕是永生不灭。
码头空无一人,到处乱糟糟的。比利的箭远远飞来,定是将那些工人们吓坏了,我可以想像他们四散奔逃的样子,在小艇上,我也看到了一些。
比利做得很对,我知道,我应该感谢他的,可我几乎想痛骂他一顿,但我开不了口,我能将他如何?事实上,若不是他在,那三箭原本应由我射出。我手上少沾了一丝血腥,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我将岸上的小艇也一并毁坏,道:“你们也一起来吧。”船长还没走远,我不愿呼出他们的名字,说到底,这事原就与他们无关,我能保得住他们吗?可笑的是,我原本居然打算不牵连他们,我不知道将来如何,只能先让他们跟我在一起了。
再说,我生怕一呼出比利的名字,便会忍不住讲视线投向他,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扇他两个耳光。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样扎在我的心口,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是我虚伪吧,我想。
我领先走在前头,带着他们顺着克特走过的路快速追了下去,也没有心情再去分辨他们脸上的表情,无论它是害怕还是担忧——
克特他们都身着重甲,只盼我们还追得上。我走得极快,比利自然跟得上,但没想到若林落在最后,居然也没发出喘息。说话之岛树木茂密,却很少有动物在林中出现。
我们默默无语地往前赶,他们也没问我为什么,谁都不说一句话,寂静的小道响动着我们的脚步声,当然,交织在我们耳边的还有枝条划过皮甲的摩擦声和经久不息的风声。这种沉闷让我胸口发紧,还好土质松软,地上有几道明显的脚印。
我们足足在树林里跑了三刻钟,才在前方看到一个隆起的山坡。
“尊敬的吉仑法师,王国黑骑士团的克特求见。”
果然是也是找吉仑大师的!刚翻过这个小小的山坡,我又听到了克特浑厚的声音,还好,我们赶上了。一座房子就在下方,我努力静下心,兜个圈子藏到山坡下的树林中。
“尊敬的吉仑法师,王国黑骑士团的克特求见。”克特站在离门十几步距离的地方,很有礼貌又底气十足的喊道,他应该到了好一会,克特已抽出了剑,他的骑士们四面散开,隐隐将屋子包围起来。门口站着两个卫兵,却没有过去搭理他们。
当我听到克特喊到第五遍的时候,门轻轻地开了,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那里。他道:“克特先生”,那是一个温厚得让人释然的声音,“很抱歉让您久等了。”克特没有走上前去,他甚至没有将剑插回剑鞘,我也轻轻地拔出长剑。我们都在戒备着,只是我不知道他在戒备什么。
这便是吉仑么?那个身影又走出几步,他花白的头发胡子像一挂巨大的瀑布,密密地生在布满皱纹的脸庞四周,配着他瘦长的身子,这个模样似曾相识,正是吟游诗人勾勒的法师模样。据说他们能让天空燃起烈火;能让山岳变成平川;能让风暴止步消散;能让亡者起身前行。
让亡者起身前行,这是天神的力量吧,我是不信这些的,虽然我以前闲暇的时候也喜欢去听这些故事,也经常将怀里的零钱抛入诗人的帽兜。
克特低声说了句什么,应该是和吉仑大师打招呼吧,由于分神的缘故,我没能听清楚,但我看到吉仑大师对克特点了点头,更让我注意的是到那张门后又走出一人,他身着白色的铠甲,身材高大。面色白皙,下巴留着胡子,但看起来仍很年轻。
这便是克特他们要找的人吗?我紧紧握住红骑士剑,这人应该也是位骑士,他道:“原来是克特队长,吉仑法师你已经见到了,难道没有别的什么事了吗?”
克特稍微侧了下身子,面对着那位骑士:“您好,甘特•;伊弗兰阁下。”顿了顿,他又道:“子爵阁下说笑了,如你所言,我确实不是特意前来拜访大师的,我想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。”
甘特子爵漫步行来,越过吉仑法师,道:“队长所言极是,正要听您吩咐。”
克特微微弯腰,我注意到他的双肩也微微耸起,这几乎是全神戒备的姿势,他道:“子爵阁下言重了,克特不敢当。不过我们为何而来,想必您应该也是知道的吧。”
克特的腰越弯越低,看起来似乎是位卑谦恭,但我发现他的肩膀也绷得越来越紧,像是随时都会扑上前去,甘特子爵却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住,叹口气道:“到底还是来了吗?唉,罢了,便随你们去吧。”
此言一出,克特似乎呆了呆,道:“当真?阁下深明大义,克特佩服万分,我这就进去拜见里面那一位。”里面还有人么?应该便是那位普休斯•;布拉特吧,也不知是什么大人物,居然能使克特话语急促,他像是还有些不可置信,但身体已稍稍松弛,便待举步上前。
“慢!”子爵阁下忽然道,吐出这个词却再无下文,像是有些为难,克特重新伏低身体,他的手背青筋绽出,剑握得极紧,但也在静静等待甘特说话。
甘特子爵缓缓道:“刚才吉仑大师刚教他修炼魔法,现在却正在冥想聚集魔力,只怕有些不方便去拜见。”
克特道:“还是身体重要,那也不要紧,但请问大约需要多长时间?”他话里虽说不要紧,但我看他只怕极在乎,否则也不会问需要多久这样的话。
甘特应该也看出来了,他微微一笑,很温和的笑容,但听他的声音却又像是在讥讽,他道:“克特队长,若是您等不及,我想吉仑法师愿意去采集一些漂浮之眼的肉给他恢复魔力使用的。”他毫不停歇地说出这句话,我听了都觉得胸前一窒。
克特也半晌没说话,大约也是有些难受。甘特却已转身走到吉仑身旁,法师都是身体蓐弱的吧,何况吉仑已经老了,只站了片刻,面色便有些发白,眉头深锁着,子爵阁下对他道:“大师,我们去吧。”
吉仑点点头,抬头去望向了我们躲藏的方向。我一惊,不知道自己脸色变成了什么模样,我只看到他的眼睛幽深慈蔼,让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灵魂的故乡,这就是法师的力量吗?
但岁月才是世上最强大的法术吧,它才是无人能够抵抗的。吉仑由甘特扶着,慢慢走了过来,举步唯艰,克特也没有阻拦他们,他只低声和他的副官说了几句话。
甘特扶得似乎有些吃力,他的步子很重,踏在地上砰砰作响,他边走边道:“记得大师您曾说过,未成熟的漂浮之眼肉效果最好,我前几天注意过,那边好像有许多。”
他说的那边便是我的这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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