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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曲折 十八章 异变瘁生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
- 沉重的脚步踏在泥地上,像擂鼓般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头,胸前也是阵阵发紧。我注意到子爵阁下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诡秘的笑意。他要趁机逃走!我深吸一口气,这个动作让我有跳起来的冲动。
他也当真沉得住气,一步一步仍踱得不疾不徐,时不时还低头与吉仑法师交谈几句。快些!快些!我并没有去注意听他们说些什么,我只是看着他们慢慢接近,嘴里默念道。
“咦?”是比利的声音,转过头,我看到他微眯着眼,眼缝中透出一丝疑惑,我的眼底大约也是。怎么了?他微微一笑,指着地面道:“下面有声音。”
我伏下身,耳贴地面,但没有听到声音,脑海中掠过却是他微笑的面孔,还有那划破长空的红羽箭。比利是绝顶聪明的人,看来他应该知道了我来说话之岛的目的,但这个并不重要。我真的怪他么?应该是有些的吧,但或许没我想的那么多。
甘特离树林已只有二三十步,克特也在望着这边,他紧紧盯着甘特与吉仑的背影,仍那么底气十足,但我注意到他嘴角上翘,又似乎是带着些鄙夷。
克特千里迢迢来到说话之岛,莫非是为了和子爵阁下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晦气话?虽说豪门贵族经常有些匪夷所思的行径,但我决计不信他们会无聊到这个程度。
克特行事布置细致周详,应该不会看不出子爵阁下有意先行一步,但他为什么顺水推舟,这么轻松地就放走了甘特与吉仑?
他真正在意的应该只是屋子里那个大人物。我猛然醒悟过来,但我不在意,只要吉仑走入树林,我的任务便完成了,至于那位普休斯•;布拉特,我也不想管那么多,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我正胡乱揣测着,忽然感觉四周有些异样。这回我听到了!确实有声音,不过却是在树林中。我侧耳仔细分辨,悉悉索索的,声音渐渐变大,那是树叶枝条抖动的声音。
我辨明方向,抬头望去,在另一侧,一株小树正在缓缓长高,肉眼可见。
阳光灿烂,太阳透过树缝照得人暖暖的,我却忽然打了个冷战。我用力眨一下眼,仔细望去才发现那树原来是连着草皮一起升起的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,那小树升得高了,泥土下草根纠须,底下托起它们的却是一双白皙的手。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,我猛地一惊,还好,是若林,他似乎也很紧张,每次他紧张的时候都会搭住我。我自己都无法安心,我的肩膀却使他安心么?
原来克特早已在岛上安排了内应,被若林打岔,我放松了些,定下心神看着那内应。他的双手极稳定,若不是林中树木太过茂密,难免会弄出点声音,倒还真算得上是悄无声息。他缓缓将树托到一旁放下,便猫着身子趴到树林旁边,往屋子的方向张望。
如此大意?居然也不先往四周探查一番,原来是个差劲的内应。我微微冷笑,悄悄起身,已将剑拔到手中,轻轻地挪动身体朝他潜过去。
虽然钢铁长靴踏在干枯的树枝上会有一些声音,但还好,至少不是我熟悉的“吱”声,比利还不至于胡乱拉开弓弦,更好的是,内应根本没有察觉到我在悄悄靠近他。
他蹲在树木的阴影下,却很显眼,红色的斗篷,红色的头发,像一团火。我已摸到了他的身后,几乎贴着他蹲下,他浑然未觉,这家伙大概不是训练有素的奸细吧,那种人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,但绝不至于这般松懈。
这个念头让我有些心软。但脚步声越来越近,再不动手,只怕有些迟了,我探手捂住内应的嘴巴往后一拉,剑柄发力撞在他的后颈,他便软软地倒到我怀里。
“漂浮之眼的肉除了恢复魔力之外……”我刚将内应轻轻放到地上,抬起头便看到了进入树林的甘特与吉仑。他们终于来了!我放下心头巨石,无声地松了一口气。
进了树林,吉仑法师哪里还有那份老态,他挺直腰板看过来,眼里全是诧异,但旋即又道:“……也能制作透支生命力的激发药剂。”我仔细看着他,他眼里的错愕证明我刚才并非错觉。我不禁有些佩服,他两句话接得丝丝入扣,听起来没有半分间断。
甘特缓缓走了过来,他是子爵,依帝国的规矩,我是不能用剑尖指着他的。我对他行个礼,右手垂下,手腕下压,他看着我微微一笑,嘴巴一张一合,但我听不到他说什么。
失聪了么?但我能听到吉仑的声音,我忽然有些好笑,原来甘特发出的声音太小了,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出声,只是动着嘴唇。
我盯着他的嘴仔细分辨,他道:“……你不是黑骑士的人,你是谁?”
他虽然在笑,却全身紧绷,除了嘴角,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严肃。我为他所慑,不敢怠慢,轻声道:“我是洛斯•;格雷斯。”他仍望着我,在离我两步的地方站定。我只得指着地上那个穿红斗篷的家伙,又道:“我是银骑士的战士,刚刚发现这个内应。”
“哦?”他有些动容,脸上的笑容消褪,却也融去了眼中的寒意,他又上前一步,嘴唇动了动,我盯着他的嘴唇仔细分辨。
他在说什么?我完全弄不清,不由得有些糊涂,我不觉又往前凑上几分。
一阵劲风袭来!甘特的拳头在我的视野中迅速放大。
我做梦也想不到他此时居然会袭击我!
他用的是右手,击向我的左脸,钢铁手套闪烁着冷厉的光芒。被那手套上的尖锐突起击中的话,我的脑袋会直接迸裂吧,我的头猛向后仰,用的力大了,眼前一阵发黑,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却是这些。
还好身体想的不是这些,我躲开了那一拳,左手已托住他的小臂往后拉,身体以左腿为轴划个半圈,右腿退开一大步,握剑的五指一松一攥一挥,红骑士剑便朝甘特胸腹之间反手划去。
开膛剖肚!这一招是杰瑞德大人的弟弟卡瑞•;亚历山大所创。据说卡瑞年轻时曾与人决斗,对手诈降,卡瑞瘁不及防中了暗算。艰难得胜后养了三个月的伤,在病床上想出的这一招,专门反击偷袭者。
卡瑞成为帝国第一骑士后,性子沉稳了许多,觉得这一招过分歹毒,虽是对付偷袭者,仍是失了怜悯之心,杰瑞德大人便成了唯一得授此招的人。
大人不久受封银骑士,雄心勃勃想创一番大事业,多次进入山林与异族征战。异族熟悉地形,时有偷袭,战士死伤众多。大人征得卡瑞同意后,便将这一招也列入了训练进程。毕竟,对异族是不用怀怜悯之心的吧。
据说这一招若是练到极致,能将合抱的树木齐腰斩断,切口光滑平整,手摸上去感觉不到纹理。我自小便练此招,至今已有十多年,也算略有小成,虽然不能斩断树木,斩人却是绰绰有余。
莫非一日之内便要连伤两人么?剑到半空,我虽极力收敛力道,肩膀阵阵疼痛,但那一剑的速度却不见减缓多少,不过让我撤剑任由他发作,也绝不可能。力量手套啊,也是一日之内,我对比利,真不知是该感谢还是怨愤。
也不知道他那身铠甲是否能挡得住,我出于本能挥出这一招,心里很有些后悔。此时我与甘特手臂绞缠,头几乎撞到了一起,他脸上居然毫无惧意。
又有诈?我脑中才转过这个念头,他右臂猛地发力挣脱纠缠,在我脸上重重地撞了一下,我无法站稳,喉咙一甜,身体几乎打横斜飞出去。
甘特身材高大,身手却相当敏捷,他趁机抬脚踢在我右臂手腕上,我拿捏不住,剑已被他夺到手中。
但他腹部最终也被我重击一拳,他踉跄着退了几步,右手抚住腹部,大约很是吃了些苦头,却哼都没哼一声,左手仍持剑指着我,半晌才抬起头来,我终于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诧异。
他定是惊诧我的力量如此之大吧。我也很惊诧,刚才全力一拳击在他铠甲上,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更奇怪的是,那种程度的撞击,我居然只是肩膀疼痛,手指居然没多少感觉。
力量手套还有如此效用么?我的右臂暖暖的,心头也一阵欣喜。
再来吧,甘特。我稍稍伏低身体,盯着他的眼睛。他忽然又嘴唇微动,我仍不由自主地去分辨,他没有再次袭来,他要说的是:“不用斗了,我相信你是从银骑士而来。”
难怪他应付那一招游刃有余,原来刚才是在试探我。我心头搅起惊涛骇浪,若我不是银骑士的战士,或是那一招开膛剖肚练得不熟……
我不相信他会手下留情放我一马。我逃过一劫,却连刚才那阵欣喜也渐渐平复,嘴巴张了张,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。
他笑了笑。他的笑仍然很温和,但我此刻看起来别有一些意味,他道:“不能多说了,你们跟我来,带上地上……那个内应。”
他说到最后脸上的笑容变得很诡异,这时我才想起克特他们还守在树林外面,这里实在不是交谈的地方。刚才我和甘特的搏斗虽只有两三个来回,我却在鬼门关打了个转,根本忘记了时间,恍若再世。
甘特说完那些话便不再理我,他抛还红骑士剑,扶着法师,便径自往前走。
我犹豫片刻,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,最终咬咬牙背起地上的内应,对比利若林打个手势,跟在甘特他们身后迅速进入密林深处。
既然没死,那这辈子还得过下去——
“呀……”身后的若林低呼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我回过头问道,但他没有回答。大概是太热的缘故,他的额头泌出了细汗,脸还有些红,更红的是他脸颊上那道痕迹。
那是我抽出来的,我有些惭愧,他是累了么?可能是脚伤了吧,否则这个倔强的孩子是不会出声的。我望向比利,他脚步依然轻盈,但他只瞟了我一眼,却没有什么举动。
装傻么?我有些好笑,只得伸手托住若林的手臂,搀着他继续往前。他的脚果然扭伤了,身体歪斜着靠在我身上,我不由得暗暗叫苦。
我们已经在密林中钻了大半个下午。我无法理解,为何尊贵的子爵阁下会对一座小岛上的森林了如指掌,这本与我无关,但我现在跟着他走了这么远,心里很有些彷徨。
若林的身子不重,他也尽量不压住我,可我肩上一直扛着内应先生,实在是有些吃力。比利这个家伙……
比利这家伙身上又不重!我忽然有些生气,像是不成熟的执拗。他箭筒里少的那四支箭,最终没有去收回,无论如何,他总还是明白哪些是我所不希望见到的。
有些东西还是轻一些的好。我这样想着,似乎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
树木渐渐稀疏,越来越多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。虽然时近下午,但阳光照在身上仍暖暖的。甘特和我的钢铁长靴将地下的枯枝踩得吱呀作响,一阵风吹过,树上掉下更多的杂物,振翅向上的,却是那些我说不出名目的鸟。
就连沙漠荒原都有蚁兽出没,说话之岛再怎么鸟兽稀少,却总还是有些生命的吧。
我抬起头,那些鸟有好几只就从我身旁的树木中窜出,被我们惊扰了么?望着它们不算鲜艳的羽毛,我轻吁一口气。
也不知道我们离去之后,是否一切又会回归平静。
但最起码,我现在却是平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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