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斋  >  《血盟》  >  正文
第一卷 曲折 十九章 不劳而获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     
树林似乎没有尽头,天也快暗了。

  我的脑袋里像是灌满了铅水,几乎抬不起头来,只觉得前面应该仍然是那个峭壁,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好几次。甘特领着我们在树林里左转右拐,但我知道,我们最终的目的地应该就是那儿。

  “大人。”若林的话音里带着丝欣喜,我扭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。果然,又是它,看来若林也注意到了,只是这回似乎近了许多。快到了吧!我也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气力,努力迈开双腿追上前去。

  甘特停下脚步,他回过头来道:“怎么样?”

  我就在他身后,脱口而出道:“还好吧。”嘴里虽这么说,但止步之后才发现双腿酸涨得厉害,恨不得就这样停下来。甘特嗯了一声,我勉强又抬起头,发现他脸色严峻,望的却是吉仑大师。

  不是跟我说话么?我有些尴尬,讪讪地住了嘴。这么远的路,吉仑似乎并不疲惫,他的袍子甚至仍很整洁。看来正如吟游诗人说的那样,魔法师都是些神奇的人。

  吉仑大师走前几步,绕过一株大树,他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,久久没有答话。若林撑住身旁的树干,让我也能休息一会。

  我们离吉仑只有几步之遥,微风拂起大师的白发,让我能看到他凹陷的眼眶,又过了半晌,吉仑才道:“不行啊,将军,越来越近了。”他缓缓道来,说的似乎是些很平常的话,但我注意到甘特的脸色似乎又凝重了几分。

  吉仑说的将军便是甘特吧,他们交谈的话我听不懂。但甘特是懂的,他点点头,拔出了剑,剑身宽阔,他双手握着。

  甘特来回踱了几步,最后苦笑道:“看来还是避不过啊,大师,最终还是得麻烦您了。”

  有危险么?听他们的意思,似乎是某些东西在阻拦我们。

  大师笑了笑,和熙慈蔼,他双手伸出来轻声吟唱,温厚释然,但却是我不知意味的音节。随后,甘特的身体发出一阵紫色的光芒。

  这便是法术吧,我有些吃惊,不知道那阵光芒是做什么的,但我看到吉仑大师的双手无力地垂下,一下子软软地靠在树上,连连喘息,完全失去了赶路时的精神。法术燃烧的难道是生命么?我暗暗心惊。

  杰瑞德大人说过,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,这句我懂,所以我们勤学苦练。法术应该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吧,运用它也得有一些付出。

  大人的话还有下半句,今天我也明白了。我还在想着,吉仑道:“将军,它们快到了,但能看到的其实只是眼前存在的,太远了,谁也无法预见。”这句话断断续续,我也听的懵懵懂懂,前面的还好理解,有些东西马上就要来了,后面那句话却和他的咒语一般生涩难解。

  甘特似乎有些难过,他单手持剑挥了几下,摆摆手,转过身去,好像这样便能掩饰他的神色一般。

  “小心些!”

  比利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来,他留下那句话便快步越过我,腰间的细剑已提在手中。

  “怎么了?”我问道。

  回答我的却是甘特,他道:“保护好大师!和那个……内应。”语气虽急,却丝毫不乱,更不显粗暴。

  他们都能看出不寻常么?为什么我什么知觉都没有,难道因此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么?我有些彷徨。我望着比利的背影,却正好也看到了吉仑大师的眼睛。

  他浑身无力,皱着眉头,眼睛却很明亮,比利的话他应该也听到了。他的眼神很奇特,像是发现了稀罕的物事。比利确实是很稀罕的,但吉仑若是因此惊奇,只怕他皱眉的时候会越来越多。

  我暗暗好笑,但笑意大约转瞬即逝,比利跑到甘特身旁,我看不到他的脸色,料想比利也变不出什么脸色,他将剑重新插回了剑鞘,我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拉开弓弦的声音。

  比利让我小心些!这不像是比利会说的话,我心头一阵发紧,蚁兽与沙暴都惊险万分,但那时候他都未曾说过这样的话。

  前几次比利拉开弓弦时,我都身处险境,分不出精力仔细打量。这时他前腿屈膝,右腿半跪,短弓上搭着三支红羽箭。我现在能看个仔细了,让他们独自面对么?这是想都不该想的,我被这个念头羞愧,于是轻轻放下内应,抽出剑。

  我走上前去,站到他们身旁。我不知道我们面临着什么,但我不再彷徨,似乎双腿也不再酸涨,我坚定地站着,就像终于找到一件渴望已久的东西。黄昏的风吹在脸上,不知为什么,我好像忽然能记起父亲的音笑容颜。

  老人说人将死的时候,能看清以前无法看清的东西。或许我就要死了,我愉快的想,心头一片宁静。

  “洛斯!”吉仑大师在我身后呼唤我,他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?“你回来。”他接着道。

  “不!”我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,我其实并没有宁静么?大约有什么东西在激荡着我吧,让我不由自主。但这不重要,我居然拒绝了一位老人。

  然而我也不在乎,凭我一个人也保护不了他。但若是比利因我而死,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,父亲那时也是这么想的吧,但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,黄昏了,风也有点凉,我的视线也有些模糊。

  “洛斯,回去。”比利道,他的声音远没我想像的平静。大约是因为我的行为正是他要阻止的吧,然而也正是他所期盼的。

  “我明白……”我明白,但比利转回了头,前面一阵喧嚣,伴着的一声尖锐的嘶叫,他弓弦上的箭少了一支。

  夏洛伯!不,是杨果里恩。我两脚分开,右手握剑划几个圈子,全神贯注望着它们。它们又肥又大,有数十只,用它们肚腹下方的八只长脚快速移动着,其中一只在树旁稍稍停留,马上它便只能尖叫着被钉在上面。

  这些蜘蛛本来逐渐缩小的圈子,被比利这一突然袭击,又扩大开去。比利张着弓缓缓移动,它们似乎也有些害怕,但圈子仍逐渐朝我们逼近。

  “它们有毒!”甘特道。我知道!这便是夏洛伯和杨果里恩的区别,这样可不行,再近些,他们就会围在一起朝中央喷出毒液。

  “上!”我和甘特同时大喝一声,两人肩背一顶,借力各自向前一冲,蜘蛛来不及发动攻势,更来不及后退,被我们打个正着。

  我奋力出剑,将身前的蜘蛛劈成两半,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,有几滴沾在脸上,我几乎被熏出眼泪。我刚逼开另一只迎上面的蜘蛛,又一只绕到我身旁,它抬起前肢,几乎快要搭上我的肩膀,我只得双手持剑,低头扭腰侧身横削,它尖叫着退开,被我削断的地方间或喷出些汁液。

  “背后被攻击的时候,要凭感觉。”甘特大声道。我和他又靠在了一起,我们贴着背绕着圈子。他战果更丰,我便在地上看到了四只蜘蛛的尸体。有一只甚至就在我们脚边,那应该是被他踢死的,我在它的尸体上看不到伤口。

  甘特接着道:“不同的敌人进攻节奏不一样,根据敌人的节奏调整自己的节奏,所谓剑术高低,也不过是快一点慢一点感觉到的意思。”他说着将地上的尸体踢飞,撞向扑来的一只蜘蛛,那蜘蛛大约是下意识地出口咬中它,汁液四溅,我又听到一阵尖叫。

  原来甘特脚下的蜘蛛起先只是被踢昏了,但现在肯定也被同类咬成了尸体。我突然向前跨出一步,剑光一闪,它们各自留下半截身子,也不用再管谁咬了谁。“干得好!”甘特居然还能分神喝彩,我们又静静地靠在一起,只是地上的尸体变成了九只。

  “一定要注意后续动作,它们的进攻是连绵不绝的,我们要尽量打破它们的节奏。”我也不再答话。打破节奏么?我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,这么做么?我突然动一下身子,面前两只蜘蛛几乎同时扑过来。

  这便是有节奏的诱敌吧。我一阵欣喜,长剑迎面劈向正面的蜘蛛,用剑身将它砸到地上,接着踢出一脚,虽没能用它砸中别的蜘蛛,却也顺势转开了身子,避过又一对搭向我肩膀的长腿。

  蜘蛛也有士气吧,地上有了十几只尸体,它们的进攻也渐渐懈怠了。还好,我重重的喘气,右手还有些力气,双腿却颤抖着。比利的弓弦上始终搭着三只箭,他很少出手,但每只被他射杀的蜘蛛都被牢牢钉住。

  但那些却还称不上尸体,它们努力挣扎着,拼命发出刺耳的尖叫,让我也阵阵心悸。

  剩下来的战斗几乎成了甘特给我的教学课,他在实战中点拨着我,很快我们就像两个一起出生入死许多年的战友,心领神会,每一次肩背接触的位置和力道大小都意味着不同的战术,随时交换位置来造成敌人的犹豫,毫无猜忌地把背交给对方。

  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,甚至第一次感觉到了战斗的乐趣。除非我们力尽,否则我们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,坚不可摧。我不自觉地将甘特与杰瑞德比,他们辆谁的剑术更强?

  我不知道,但比利最终还是拔出了细剑,我也终于精疲力竭。这一次我没避开,两只长腿终是搭上了我的肩膀,两道剑光闪过,甘特和比利,我心中淌过一股暖流,那只蜘蛛最终也只能张开嘴巴在我身前落下,它也只剩半截身子。

  长剑一挥,杀!

  我不知过了多久,四周渐渐暗了,剩下的蜘蛛尖叫着退走,迅捷又突然,和它们来的时候一样。我沾了一身的污秽,驻剑撑在地上,良久良久。

  这回,大约是真正的宁静吧,我想。

  我和甘特仍背靠着背,他大约也有些疲惫吧,毕竟,我们都是血肉铸成的身躯。甘特微吁一口气,轻轻说了句什么,但我倦得眼皮都睁不开,实在没有听清。

  我正想开口问问,他肩背微微一动,我便不由自主地弹起来,转过身,他对我笑了笑,便朝吉仑走去。

  我跟在他身后,还好,吉仑和若林都还好。我松了一口气,虽然四周昏暗,但若林惨白的脸色很是分明。

  “大人……”若林大概是吓坏了吧,声音发颤,却依稀带着些崇拜的神色。我几乎忍不住想将头低下,不敢和他对视。他大约只看到我们在他身前战斗,却忘了是谁将他莫名其妙地带到说话岛,危难之际又是谁将他抛到一旁。

  比利哪去了?我的心猛地一沉,四处环顾,却发现他蹲在一只仍在死命挣扎的蜘蛛旁边。

  真有些大惊小怪了,我不禁苦笑,走过去道:“怎么了?”他的手悬在蜘蛛上空,像是极为难,左右移动,却久不落下。

  他没回答我,我却大约有些明白了。刚才林中激战,比利箭支耗尽,最后不得不用细剑招架,身上居然仍干干净净的。只是那些箭总还是得拿回来,他射箭的力道太大,有好几只箭甚至看不到了箭尾。

  那些死蜘蛛我看了都不舒服,比利这种素爱洁净的人只怕很难下手去挖箭了。

  我抬起脚,钢铁长靴踏在它身上,右手挥剑划了一圈,剐出一大块血肉,蜘蛛的尖叫曳然而止。我的心也微微一颤,原来,形貌丑陋的怪物是无法激起我的怜悯之心。

  就当让它少受点痛苦吧,我的脚尖顺势一挑,箭支入手,只是箭羽已被染成黑色,这大约也是它们的血色。

  我帮着比利将箭支一一收回,树林又安静下来,我们又休息了片刻,吉仑道:“将军,我们走吧。”他的声音虽然仍那么温醇,却也透出些疲惫。

  魔法师再怎么神奇,消耗的力量也无法一下子恢复吧。

 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,只是有时候付出了,那些回报却得让别人得到。

  这便是杰瑞德大人说的话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关于我们   |   联系方式   |   版权申明
© Copyright 2007 shuzhai.com . All rights reserv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