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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曲折 二二章 前夜传说
作者:渐渐会变温柔     
向陛下效忠后,甘特便对我说了一下出逃的经历。克特带着黑骑士刚刚到达小屋外,他便料到大事不妙。接下来便是设计带着陛下与大师离开小屋,事情的经过和我猜测的差不多,甘特也是轻描淡写道来,可尽管如此,我仍觉得一阵惊心动魄。

  大概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吧,或许唯一的意外,便是碰上了我们三个。

  甘特说完,便开始向我问些别的,马匹的价格,银骑士的天气,异族近来的情况等等,我不知道他到了这种时候,怎么还有闲心关心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
  但像他们这样的人,都是深不可测的吧。我丝毫不敢怠慢,一一回答,也不再去猜他是否仍对我怀着疑心。但他问的越来越繁琐,到后面已经是关于战士们的伙食如何,风木的市场是否热闹之类。

  我逐渐有些招架不住,回话也越来越急,但甘特的声音一成未变,仍那么平缓,他莫非没听出我的不耐么?我还在想着,他又道:“格雷斯阁下见识果然广博。杰瑞德大人最近身体还好吧,他又作了什么画么?”

  我怎么知道!我忍无可忍,不禁有些恼怒,道:“广博实不敢当,起码,大人最近作了什么画我就是不知道的。”

  我面色只稍稍一变,甘特却已经察觉到。他扫了我一眼,双目如电。我不敢与他对视,也不知他脸上是什么神色,过了一会,他叹口气道:“算了,大致也就是这个样子吧。”

  沉默片刻,他往前走几步。夜深了,篝火中只剩下几块木板仍燃着明火,山洞里暗了许多。甘特拣几段柴火抛进火堆,轻手轻脚的,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
  都睡了么?

  我看看四周,吉仑是一直闭着眼睛的,若林早已睡着。陛下激动了许久,坐回椅子的时候却也已经沉静。他开始还支撑着听我和甘特说话,不过我们谈的东西确实乏味,大约他不知不觉便睡着了。

  陛下盘着双腿,斜靠在椅子上,他一身红色,身上却盖着甘特的斗篷,像是烈火外层的蓝焰。或许是他睡的姿势不大好吧,陛下的眉心皱成一团。做恶梦了么?应该是觉得有些冷吧,陛下的双手也是拢在一起的。

  我一个一个望过去,比利端坐着,他肩上的弓已摘下抱在怀中,大约又在出神。我和甘特在火边走来走去,他却连眼珠都没动一下。这位少爷倒是什么都不去操心,在路上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向陛下和子爵阁下行礼,和若林的诚惶诚恐完全两样。

  和我也完全两样。

  甘特丢入火堆的木板逐渐燃起,山洞里又有了些响声。“你来。”他蹲着道,在地上摊开着一张羊皮纸。

  是地图,我也蹲到他身边,火光亮了些,我看得很清楚,这是一张岛图,大约也是说话之岛的地图吧。

  甘特道:“吉仑大师的话你大约听不明白吧,我来跟你说说怎么离开说话之岛。”

  他说的很直接,我略微有些尴尬。但他脸色严肃,声音低沉,自有一股气势,我道:“请大人指点。”其实他也没说错,吉仑大师的话艰涩难解,我自然是不懂的。

  甘特盯着我,他的双眼印着火光,目光闪烁不定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他只是个子爵而已,比杰瑞德大人还低一阶。而且我坦坦荡荡,有什么好怕的,我告诉自己不要畏惧。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到,如何在大人物面前满不在乎地和他对视,大大咧咧地和他说话,好保持自己的尊严。但其实我做不到,或许是不够坦荡吧,我低下头,看着地图。

  这张地图却比杰瑞德大人给的还要详尽许多,上面甚至连吉仑屋子的位置都画了一座小房子。我们所在的山洞也都有一个很贴切的标示-“山洞”,但这些应该无足轻重。

  甘特道:“发生的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,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说话之岛。不过克特肯定已将码头封锁,所以我们要……”

  他伸出手,在地图上浅浅地划出一道细线。那条细线由“山洞”指向码头附近,大约是指甲太长了吧,他有些收手不住,末端延伸到蓝色的海面,直划到地图边缘。

  吉仑是指码头的附近还有船只么?但那是没用的,我一阵失望,克特不会只守着码头。连我都能想到,只要守住大船,来回巡查海面,谁也别想逃离说话之岛。

  吉仑的想法太简单了啊,简直是拿性命去开玩笑。我正准备委婉点说出来,甘特道:“所以我们要从冒险洞穴出发,穿越海底隧道,直接通到古鲁丁大陆监狱……”冒险洞穴便是我们旁边的山洞,我嘴巴张开,看着他的手指又在那道细线上慢慢滑过,脑中似乎有些模模糊糊想法,但隐隐约约的,怎么努力也抓不住。

  “也就是这儿!”甘特食指落下,却重重点在空地上。他的指头戳开了一些泥土,地上别无他物。但那地图我记的极熟,闭上眼睛也能想清楚。

  他指的位置便是古鲁丁!我豁然开朗。

  神奇的魔法师!吉仑大师的话居然是这个意思,海底居然有一条隧道!

  但我仍有些疑惑,欲言又止。甘特看出了我的意思,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,便说出来吧。”

  我道:“是,大人。海底隧道我虽没听说过,但这么重要的通道,只怕瞒不过人……克特或许也清楚,若是他在大陆监狱那一头派兵守住……。”

  岂不是自投罗网,白费功夫?

  甘特摆摆手,道:“这倒不用担心,海底隧道虽然自古广为流传,但一直没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。”

  他随手捻着一块木板,又道“吉仑大师近几年都在说话之岛,潜心研究前代魔法师的笔记,通道的蛛丝马迹,也是偶然得之。原本这个发现他仅仅告诉了陛下,就连我,也是今天下午才有所闻。至于别人,那自然是闻所未闻!”

  他说的斩钉截铁,这话若是别人说的,我或许会觉得有些狂妄。

  但甘特说出来却由不得人不信,通道的位置隐密,连吉仑大师都花了好几年时间研究,只怕这世上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做到。我点点头,心里有些欢喜,道:“如此一来,克特应该发现不了我们的踪迹。”

  甘特叹口气,又道:“我和大师担心的自然不是克特。而且就算他知道了,追上来也不会有好结果。真正麻烦的,是海底隧道与大陆监狱里面魔物众多,只怕得费一番功夫。”

  他说的虽然平和,脸上却少有的露出一丝忧容。甘特和比利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人,若不是极凶险的危机,只怕无法成为他们嘴边的小麻烦。

  不过所谓的魔物云云,我也闻所未闻,倒不怎么害怕,便道:“大人不必担心,既然海底隧道没人知道,我们步步为营,小心行走便是。”

  甘特道:“是啊,说得再多也没用,我们总是得走这条路的。格雷斯阁下,无论如何,我们定要将陛下平安护送到海音!”

  他最后那句声音不大,但我心中一凛,不由答道:“正是!”

  甘特收起地图,又往火堆里丢了几块小木板,道:“很晚了,你先守夜,倦了便叫我。”

  他转过身坐回椅中,已闭上了眼睛。陛下就在他的身旁,大约山洞里又暖和起来了吧,他的双手抱住斗篷,脸上带着笑意,眼角却挂着泪水。

  其实我也早已倦了,可心里沉沉的,只怕闭上眼睛也睡不着,我无声无息地吁出一口气,心头没轻松多少,却将炭火上薄薄的白灰吹落一层。

  白灰飘洒,被篝火的热气卷入半空,看上去还有些黄光。我心头忽然一动,对面墙壁上,一道淡淡的影子逐渐缩小。

  摒住呼吸凝神倾听,山洞里却静悄悄的,我捏紧拳头,脚微微弓起,身体前倾,脚尖已勾住地上的木板。

  猛回过头。

  却是比利站到了身后。他轻轻笑了笑,道:“洛斯,你在害怕么?”

  害怕?本来就有些的,我松开拳头,也松了一口气,忽然觉得心头轻松了些。

  他是故意的么?我看着他的笑脸,不禁有些感激,叹口气道:“比利,很抱歉,我们大约无法再留在说话之岛了。”

  比利道:“走就走吧,反正我已经见到了想见的人。”

  是么?我记得在绿洲旅馆的时候,比利便称呼说话之岛为魔法师的岛屿,他也是来找吉仑的吧,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对吉仑说?

  坐回椅中,比利似乎也睡不着,他偶尔陪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,初进山洞时的那些霉味消散得干干净净,时间久了,居然还有些淡淡的香气。

  也许是篝火的缘故吧,那些箱子大概是被香料熏过的。围着火,闻着这些味道,我觉得身上越来越暖和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比利。混着柴火偶尔的劈啪声,自己的声音像是来自天边,变成了奇怪的腔调。不知不觉地,我双手抱在胸前,眼皮渐渐合起,耳中也听不见了声音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忽然感觉有人慢慢接近我。身体虽然还未恢复知觉,头皮却已自然而然地发麻。睁开眼睛,是甘特,他道:“早上好,格雷斯阁下。”——

  旭日初升,虽有些阳光,却没什么暖意。刚从热乎乎的山洞里钻出来,外面的凉风一吹,我不由打个冷战,倒也精神一震。

  树林似乎有些鸟鸣声,但离得太远听不分明。草地软软的,长靴踏下踩倒一片,脚边却仍有些根茎不屈不挠地露出来。一些草木还顶着小小的花球,微微的带着香味。

  “陛下,请进来吧。”

  甘特的声音很是温和,彬彬有礼的,倒像是迎接贵客的主人。但我知道,无论他的声音多么平和,我们仍得进入那个危险的洞穴,它也不会改变。

  此时大约还是清晨吧,岛上起了雾。我贪婪地呼吸着,看着胸膛喷出的热气在空中袅袅升起。

  也看到了若林惨白的脸色,他失魂落魄走在前头。早晨甘特叫醒我们,又稍微说了一下魔物之类,若林便成了这个样子,我很有些惭愧,但总不能让他自己想办法离开说话之岛。

 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我甚至没办法扶他。

  别人也不能扶他。

  甘特和比利走在前头,我落在最后,武器出鞘,左手还得提一个大包袱,里面全是食物。我们醒来时,甘特已备好了这个包袱跟水囊,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,问了一次,他也没有回答。我自然不会认为那是箱子里翻出来的,但也不敢再问。

  反正,这些东西既然备好了,也就与我无关了吧。他们的身影逐个没入黑暗,我转过头,天边有些云,风有些冷,我的心也凉凉的。还隐隐有些不安,但又忍不住想继续想下去。

  甘特说起,说话之岛虽然是个小岛屿,没什么关系国家存亡的作物矿产,却有丰富的漂浮之眼和骨头粉末。这两样东西是施展大多数魔法必须的物品。所以上古时期,亚丁魔法塔便建在岛上,这儿是魔法师的摇篮,它不像今日这般冷清,甚至还曾经是整个亚丁最神圣的区域。

  甘特说起这些的时候,我注意到比利听得很仔细,不过甘特只知道的一星半点,吉仑大师的话谁都听不明白,他又似乎有些失望。

  比利对魔法大约很是向往吧。

  冒险洞穴据说是当年那些魔法师的试炼洞穴。我微微冷笑,这也是人们曾经的梦吧。

  无论哪儿,都会有这样那样的传说,沙漠荒原据说是天神发怒烧出的平地,银骑士据说是天父送给他儿子的礼物。

  古鲁丁据说是父母生活了十余年的乐土。

  我据说是陛下的骑士。

  雾气太重了些,脸上似乎有些湿润。我转过身,又一次踏住向下延伸的台阶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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